有人替 AI 出电费，但不是科技公司

弗吉尼亚州，一户普通家庭。明年他们的电费要多出一百多美元。他们没装比特币矿机，没买电动车，家里的用电方式跟去年一模一样。但账单就是涨了。

原因写在监管文件里。弗吉尼亚州公用事业委员会 2025 年批准的费率调整，表面理由是“电网扩容、发输配电成本回收”。但在弗吉尼亚，新增负荷的重要来源正是数据中心。这里已经是全美数据中心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据 EPRINC 等机构估算，数据中心用电已接近全州用电的四分之一；另据 EIA 数据，弗吉尼亚 2019—2025 年商业用电增长近 3000 万 MWh，增长主要由数据中心集中、建筑电气化等因素推动。这些算力机房，24 小时不停地跑着模型训练、推理服务、视频推荐和云计算请求。

真正的问题不只是数据中心用电多，而是大型用电客户通常拥有更强的电价谈判能力。普通家庭按零售价买电，大型工业客户则可能进入专属长约、特殊合约或独立费率类别。电网扩容的成本，最终会进入费率设计和监管核准程序。用量越大，理论上越应该承担更多接入责任——但在特殊合约和费率分摊机制中，扩容成本存在被转移给其他用户的风险。

最终买单的人，没被邀请参加那场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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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制：钱怎么从你口袋进了数据中心

这未必是某个个案里的直接转嫁证据，但它是一套已经被报告揭示过的制度性分摊风险。

哈佛大学法学院电力法律倡议（Harvard Electricity Law Initiative）的报告《Extracting Profits from the Public》（2025 年 3 月）里，披露过一个 Duke Energy 案例。该案例不是 Dominion 个案，但它说明了特殊电价合同如何运作：大工业客户获得约 3.25 亿美元折扣，内部文件同时显示，电力公司计划把折扣成本转移给其他费率用户。

该案例不能直接证明 Dominion 已采用同样安排，但它证明了特殊合约转嫁成本的机制现实存在。

翻译成人话：大客户折扣不会凭空消失，它可能通过居民和中小企业的月账单被分摊。

这套机制的运作不需要任何人撒谎。监管机构批准了电力公司的扩容申请，电力公司按程序申报了费率上调，大客户按合同享受了议定价格。每一步都合规。问题在于，程序设计之初就决定了谁有席位、谁只能接受结果。

自来水公司给五星级酒店签了一个按量折扣合同，为了服务酒店，升级了那条街的主管道。升级花了一大笔钱，成本通过水价上调摊给了附近 500 户居民。那 500 户没被邀请参与谈判，但他们每个月都在为酒店的低价买单。数据中心和电力公司之间，是同一个逻辑的超大号复制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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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这不是第一次

2000 年，加州经历了一场电力危机。

那场危机的根源，是 20 世纪 90 年代的电力市场放松管制。批发市场价格开始波动，零售价格却受到监管约束，公用事业公司被夹在中间。两套价格体系，两类风险承担者，但共用同一张电网。

安然公司盯上了这个结构漏洞，在批发侧操纵价格。EIA 资料显示，2000 年夏季加州批发电价已同比大幅上涨；到 2000 年 12 月，CalPX 清算价更是达到上一年同期的十余倍。居民账单的上涨是滞后的，但最终没有人能幸免。加州两大主要电力公司相继破产，联邦和州政府接盘了债务和应急电力合同，最终这笔账以税收和长期费率上调的方式，回到了普通家庭头上。

三十年过去，"谁有谈判席位、谁只能接受"的权力结构没有被根本改变。只是那张谈判桌旁边的大客户，从钢铁厂、炼铝厂，变成了科技公司的数据中心。

这不是美国独有的市场失灵。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基础设施成本分摊机制与价格谈判权高度不对等，都可能出现类似结果。高消耗、高议价能力的用户，会倾向于把尽量多的固定成本推给议价能力弱的用户。历史一再在不同行业、不同地区，重复这个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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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这样：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谁设计了这套结构？

1992 年，美国《能源政策法》开放了电力批发市场，允许非公用事业公司发电并进入市场。1996 年，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连续颁布了两道法令，强制要求电网开放接入，为批发市场开放和电网开放接入奠定制度基础，也扩大了大客户参与电力交易和价格安排的空间。

这两个节点背后，有工业游说集团十几年的推动。当年推动的主角是重工业——钢铁、铝冶炼、化工，他们用电量巨大，电价直接影响生产成本。三十年后，同样用电量巨大的数据中心，可以在既有市场和费率框架下获得更强议价空间。

第二个问题：谁从中受益？

受益者分三层。

第一层，AI 公司和数据中心运营商。锁定长期用电安排意味着能源成本更可预期，财务模型更好算。Dominion 服务区的公开负荷预测和 EIA 数据均显示，数据中心正在推动用电需求增长。电力公司在大客户长期用电合同里也是受益方，大客户是稳定现金流，不会像居民用电那样随天气和习惯波动。

第二层，电力公司的股东。数据中心带来了可预期的长期大额合同，可能推高公司估值和股息。NextEra 拟收购 Dominion 的这笔约 670 亿美元交易，不只是电厂和电网交易，也意味着接手一组高度受数据中心需求影响的电网资产、客户入口和监管框架。

第三层，监管程序里的既得利益方。费率调整需要监管机构批准，批准的逻辑是"合理成本回收"，不是"保护普通用户免受交叉补贴"。这个程序设计，本身就更利于资本密集型的主张，而不利于分散的居民利益。

第三个问题：谁无法改变它？

普通家庭没有席位。他们可以在费率调整的公众听证会上发表意见，但听证会是程序性的，不是决策性的。消费者权益组织的资金规模和法律资源，与电力公司法务团队的差距，不是量级上的差距，是数量级上的差距。中小企业比居民的处境稍好一点，但离真正的谈判桌还很远。

这个结构不是某一家公司的恶意，是制度性的权力分布。能改变的人没有足够的激励去改，足够的激励改变它的人恰好是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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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0 亿买的是什么

NextEra Energy 宣布拟以约 670 亿美元收购 Dominion Energy，如果获批，将成为美国近年来最大的电力并购之一。

大多数分析把这笔交易解读为“清洁能源布局”——NextEra 是美国最大的可再生能源开发商之一，收购 Dominion 是扩张绿色电力版图。这个解读不错，但不完整。

Dominion 的核心资产里，有一组高度受数据中心负荷增长影响的电网资产和客户入口。NextEra 若拿下 Dominion，接手的不只是电厂和电网，也包括弗吉尼亚州已经形成的费率监管框架，以及围绕数据中心扩容展开的长期投资需求（作者机制推断，NextEra 官方未作此表述）。

如果交易获批完成，合并后的实体面对下一轮数据中心扩容带来的电网升级需求，可能在大客户合同和监管费率程序中拥有更强议价能力。

交易若完成，相关资产和客户入口会进一步集中。成本分摊争议也可能更集中。

你想知道这笔已批准的年增电费是上限还是起点吗？不是上限。那是一个已批准的样本，后面还有更多申请排队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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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账单不会消失，只会换个名字

AI 的扩张账单，分散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手机价格在降，但运营商在用 AI 套餐把钱要回来（昨天那篇写了）；电费在涨，但账单上写的是“电网扩容”，不写“数据中心折扣补贴”。这些成本未必会以“数据中心电网扩容补贴”的名字，直接出现在 AI 公司、云服务商或芯片公司的用户账单里。

如果这笔约 668 亿美元、媒体常约称 670 亿美元的合并获批完成，Dominion 服务区里已经排队等待接入的数据中心容量，仍可能继续推动后续费率申请。普通家庭可以参加听证和提交意见，但与电力公司、大客户相比，实质议价能力依然不对等。这不是悲观预测，是程序设计里的结构性风险。

翻出你 2024 年到现在的电费账单，看一下每年同期的数字在往哪个方向走。不用算到分，只看趋势。如果你发现已经在涨，在评论区说一下你在哪个城市、涨了多少。

这是“AI 隐性税”系列的第二层。第一层在你的手机里，第二层在你家的电表上，第三层还没有名字——但很可能已经藏在下一张合同、下一项服务费或下一轮基础设施投资里。

本文数据来源：弗吉尼亚州公用事业委员会（SCC）2025 年 11 月 Dominion Energy biennial review final order、哈佛大学法学院电力法律倡议《Extracting Profits from the Public》（2025 年 3 月）、NextEra Energy 拟以约 670 亿美元收购 Dominion Energy 的公司公告及 Bloomberg/CNBC/Reuters 等多源报道、Dominion Energy 2025 年年报（SEC 归档）、美国《能源政策法》1992 及 FERC 888/889 号令（1996）历史档案、EIA 关于弗吉尼亚商业用电增长和数据中心负荷的公开资料、EPRINC/ElectricChoice 等关于弗吉尼亚数据中心用电占比的整理估算、加州 2000-2001 电力危机公开案件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