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垂虹桥 半部江南史

陈尧明

自从常住宜兴大有秋后，我时常想起宜兴著名词人蒋捷的《一剪梅・舟过吴江》：“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如今大有秋多处景致，皆藏蒋捷词里的诗情画意。饭后闲暇，闲庭信步走到秋娘渡、泰娘桥，抬眼便能看见熟透的红樱桃、葱翠的绿芭蕉。

为亲身感受蒋捷写下这首词的实景，乙巳年四月初五，我与蓓红伴着“风又飘飘，雨又萧萧”的烟雨，奔赴吴江松陵镇垂虹桥畔。实地寻访后才知晓，词人落笔之处底蕴深厚。这座垂虹桥，在江南文明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堪称盛世江南水上丰碑。

世人都说，读懂垂虹桥，才算读懂江南千年流转的文脉与悲欢。古桥始建于北宋庆历八年，初名利往桥，取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后因桥身绵长，宛若垂落天际的彩虹，更名为“垂虹桥”。七十二孔青石拱券三起三伏，蜿蜒似蛟龙，曾以“江南第一长桥”名扬三吴。一砖一石，尽数收纳江南风月、离合、兴衰与风骨。

垂虹桥的底色，是烟火民生的温厚。北宋时，知县李问筹募银两打算修建学堂，恰逢朝廷颁布禁令，百姓捐献的善款无处可用。官员心疼两岸百姓渡江遭遇风浪之苦，索性将全部集资用来造桥。大桥横跨分隔吴江南北的河道，化解了舟船渡江的凶险。此后千余年，太湖渔户、运河商旅、赶考书生、南北商贾，往来必经此桥。

垂虹桥最初为木桥，后世官员考虑木质结构常年日晒雨淋、极易朽坏，历经数次修缮重建，最终改为全青石拱石桥。

垂虹桥的魂魄，是数不尽的文人雅集。北宋诗文大家苏舜钦最先登临桥亭，一句“水面沉沉卧彩虹”，开启了吟咏垂虹的诗文源流。千百年间，三百余位名士踏访此处，留下四百余篇诗词书画，独成一脉“垂虹文学”，写尽江南万般风月。

北宋书画大家米芾秋日登亭，远眺万顷太湖碧波，挥笔写下“垂虹秋色满东南”，此诗录入传世名帖《蜀素帖》，短短一句写尽江南秋景的开阔清逸。苏轼与秦少游相约在垂虹亭宴饮，月下分韵赋诗，一句“吴越溪山兴未穷，又扶衰病过垂虹”，道尽文人相逢的畅快。即便多年贬居黄州，苏轼仍念念不忘松陵桥上的清风明月。

南宋文学家、音律大家姜夔辞别挚友范成大，携范成大赠予、色艺双全的歌女小红泛舟过桥，写下千古名篇《过垂虹》：“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烟波十四桥的浪漫意境，自此成为江南婉约美学的经典符号。太平盛世，文人登桥赏景抒闲情；山河乱世，古桥又成为文人寄托兴亡悲慨之地。南宋末年国破家亡，蒋捷漂泊吴江，凭倚垂虹亭写下《贺新郎・吴江》。孤亭临江，寒烟漫卷，一句“星月一天云万壑，览茫茫，宇宙知何处”，道尽亡国士子无处安身的苍凉。他的《一剪梅・舟过吴江》，借樱桃、芭蕉这类江南寻常风物，藏尽乱世游子的羁旅春愁，也让垂虹桥自此蒙上一层厚重的家国怅惘（在垂虹桥遗址畔，有一个“咏垂虹书法长廊”，第一首就是蒋捷的《舟过吴江》）。此后，辛弃疾、陆游、杨万里、唐寅、文徵明等人接踵而至，有人描摹雪后长桥如玉铺地，有人借杨柳抒发送别离愁，更有游子以桥代故土，远在塞外仍日夜牵挂垂虹烟波。桥边亭栏，刻下江南文人全部的欢喜与忧思。

明正德三年，安徽学子戴昭拜唐寅为师，在苏州游学数年后整装归乡。中秋之日，唐寅邀约吴门文坛一众名士沈周、祝允明、文徵明等三十余位才子齐聚垂虹亭，置酒饯行。酒至半酣，唐寅铺开宣纸，挥毫绘出水墨长卷《垂虹别意图》；祝允明题写卷首大字 “垂虹别意”；文徵明提笔作诗，名句“多情最是垂虹月，千里悠悠照别离”流传后世。当日在场三十余位文人，依次在画卷末尾赋诗题字，共计三十六首诗文，合为一卷吴中才子的集体笔墨，也是现存记录垂虹桥人文盛况最完整的实物遗存。

垂虹桥更是江南山水美学的标志性坐标。五四青年节期间，我们前往吴江苏州湾大剧院观看舞剧《只此青绿》。天才少年王希孟传世名作《千里江山图》中，便绘有这座横卧江面的长桥（画中垂虹桥尚为木桥，也是如今留存唯一的古桥初貌原型）。木质桥身衬着浩渺湖水，勾勒出宋代水乡独有的壮阔诗意，让垂虹桥永久定格为华夏山水画卷里不朽的意象。古时桥中心建有垂虹亭，东西两头分立亭阁与石狮，晴日长虹映碧波，雨天烟波锁长桥，雪天千孔覆白霜，朝暮四季景致各不相同，素有“三吴绝景”的美誉，引得四方游人千里奔赴，只为一睹长桥卧波的盛景。

岁月洪流滚滚冲刷，如今七十二孔长桥仅残存几段拱券静卧河畔，再无当年横跨大江的恢弘模样。可“垂虹”二字，早已深深镌刻为江南文化的精神印记。它见证运河漕运的兴衰起落，承载千年诗词文脉代代相传，藏着水乡百姓温热的人间烟火，容纳王朝更迭的无尽沧桑。

一桥横跨千载，一眼阅尽江南。渔歌、箫声、诗吟、离愁，尽数随江水向东奔流；唯有青石残垣静静伫立，无声诉说。一座垂虹桥，装下的，正是半部波澜万千的江南文明史。

作者简介

陈尧明，文化学者，无锡市江南文化研究会名誉会长，原无锡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市社科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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