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周刊】

霍家阿爹

——山塘街旧事记之五

宋宪尧

“霍家阿爹”是小明的爷爷。

苏州人在称呼上一向与别地不同，对祖父称“阿爹”，对祖母称“阿婆”，对街坊邻里长辈的称呼上，大多是顺着小辈来的，通常在前面带个姓，比如“霍家阿爹”、“王家阿婆”、“李家姆妈”等等，有时甚至会把姓也去掉，仿佛自己家人一样，喊者自然，受者泰然，全然感觉不到有何不妥。

在同辈之间的称呼上，更是亲切，比如街坊邻居一男一女迎面碰见，男的喊一声“巧珍阿姐”，女的喊一声“金生阿哥”，极其自然，外地人还真闹不明白——这俩究竟谁的年龄大呀？而且，一旦叫开来，几十年都不会改变，曾经有个嫁过来的新娘子，当初称她为“新嫂嫂”，等到她孙子已经抱在手里了，大家仍然还是叫她“新嫂嫂”。

好，现在书归正传，除了他宝贝孙子小明和孙女小红，霍家阿爹最钟意四样东西：一是旧书，二是黄酒（他的酒量甚微，列于“多乎哉，不多也”之属），常人喝酒是要就着菜的，可他老人家倒好，是以书下酒，看一段，抿一口，兴起时，便唱出声来，看官，你不用疑惑，我没写错，你也没看错，他读书就是唱的，押音押韵，抑扬顿挫，摇头晃脑，十分陶醉，也不知道是书醉了他还是酒醉了他，也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可惜那时候我们年龄太小，领悟不到其中的妙处。

三是家里的红木自鸣钟。记得《围城》里方鸿渐家有口极不守时的老钟，却仍被方父遯翁视作珍宝，作为送给儿子的结婚礼物，还对儿子夸说：“这只钟走得非常准，每点钟只走慢七分。”按二十四小时计一天累计要走慢将近三个钟头，但霍家的这只钟比方家的钟精准多了，一昼夜只走慢累计不超过半个钟头，以它自己的节奏到点报时从不含糊（就如现下的网络语境中的“正义”那样——“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且钟声宏亮“嘡嘡”之声穿壁入邻。也许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钟盘时刻为罗马字、上覆顶、下有座、周立四柱，像欧洲中世纪的城堡，爱惜程度比之方遯翁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天的擦拭校时上发条成为霍家阿爹的日常功课。

有天，霍家阿爹正在为他的爱钟上发条的时候，住在紧隔壁的王家阿爹拄着拐串门来了，这位耳朵稍背平时还有点拿大的老人，年轻时就从苏北闯荡来了苏州，几十年下来还是乡音未改，他操着一口王少堂扬州评话《武松》的腔调说：“霍家阿爹，你家的自鸣钟坏了，昨天夜里打了五次一点钟”。

说到这里需要补充一下，自鸣钟正点是几点就打几下，而半点钟都只打一下，老法头旧房子墙壁薄，有的是房东造好了房子分租出去的，屋顶椽子网砖相通并不密闭，可以说是“吴语连连隔室相闻”，甚至相邻人家的鼠辈们在梁间打架厮闹追逐串门也是常事，王家阿爹正好那天耳朵清明，听到第一声是打的十二点半，接下来是一点钟和一点半，到了二点钟糊里糊涂的只听见一下，然后二点半又是一下，其间可能处于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的状态，老年人又固执，常年耳背偶尔听到声响便认为所闻是真。

这钟是霍家阿爹的爱物，多年的走慢并不影响他对它的偏爱，再说，走时准了他便少了每天校时的乐趣，老街坊下塘钟表店的薛师傅好几次提出帮他免费修钟都被他婉拒了，今天被王家阿爹说他的钟坏了，“瘌痢头儿子自家的好”，“癞痢”两个字只能自己说而不能别人说，于是回敬了一句：王家阿爹，平常日脚搭倷说闲话喉咙“三板响”赛过吵相骂，倷都说呒不听清爽要人家重说一遍，昨天夜里倷耳朵那亨就好哉？阿是碰着仙人啦？说得王家阿爹顿一顿拐，临去丢下一句“乖乖隆地咚不识好人心”，生生的把下面一句话带了回去。

最后一样是他的“宝座”藤圈椅，一天中的好多时间他都坐在这张圈椅里：看书、咪酒、摆弄自鸣钟、听无线电唱戏、听金蛉子鸣叫甚至靠着藤圈椅午睡——邻居们看他张着嘴巴打瞌冲的样子，打趣说：“阿爹，你的嘴张这么大，可以塞进去一个冬至汤团了”，霍家阿爹半睁着惺忪的睡眼朝着声音的来处赧然一笑，慌忙将下颌骨收拢，外出自在了半天的假牙也随之“咯”的一响归于原位。

霍家阿爹俭朴、惜物，几身四季衣服如同文物一样已经有了年头，仍然舍不得割爱，但对家人却十分慷慨，每年一入冬，便央请裁缝来家里为老伴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做新年衣服，而他一脸安详地坐在专属于他的圈手藤椅里，眯眼翻动着几卷旧书，大概，裁缝在家的这段日子是他内心最为充实最为舒展的时光。

记忆中，霍家阿爹唯一的奢侈就是冬寒时节热一盅冬酿酒，“杜三珍”买两角洋钿猪头肉佐之，或者暑热时节买一青边碗糟白乌龟佐酒（苏州方言称鹅叫白乌龟，龟音读ju），当然，鹅肉归小明小红，骨头骨脑归他自己。

行笔写来恍如昨日，笔者特为霍家阿爹戏撰一联，曰：一壶黄酒喫几天，两卷旧书读半年。横批：霍家阿爹。

配图为AI创制生成。

作者简介

宋宪尧，文史研究者，书画工作者，青花瓷画创作者。爱好健身、旅游、写作、美食，有《江南遗韵》《王朝的背影》等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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