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年间，某县有个姓王的人没有谋生的本事，家中穷困不堪。

上有老人要奉养，下有孩童要抚育，妻子郑氏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夜间卖身，得来钱财补贴家用。

王生长得样貌很俊秀，与一个狐女相好，常常用妻子挣来的钱买首饰脂粉送给狐女。

这个狐女也常到他家里来，但只有王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

家中的钱总是莫名其妙地少去，郑氏问丈夫，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女人的感觉是敏锐的，心知这钱必是用在了不该花费的地方。

郑氏很生气， 有一天实在忍不住，骂丈夫：“你知道钱是怎么来的？这么个用法。”

狐女正好在她家中，也没忍住，在暗中应声说：“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偏偏责备我？”

郑氏晚上接客的事，左邻右舍早已知晓，只是平常碍于情面，没有说出来。这会儿，旁边的人听到这话，不禁笑了起来。

有人开口说道：“唯有自身没有污点的人，才有资格指责他人。”

此言一出，旁人又是一阵大笑。

郑氏羞愧万分，一时想不开，当夜在屋子里悬梁自尽了。

只是，绳索能勒断人间苦命，却勒不散满腔冤屈。

她的魂魄脱离躯体，茫然走出家门，脚下如踏云雾，一路昏昏沉沉行至阴司地界。

奈何桥下黑水滔滔，阴风卷着哀号阵阵袭来。往来亡魂皆步履匆匆，只有郑氏立在桥边，迟迟不肯过桥。

她心中怨气郁结难消，自己夜夜忍辱卖身换银，只为养家活命。丈夫无能好吃软饭，拿着她的血泪钱，在外讨好狐妖、风流私赠。

世人只知笑她身子不洁，却无人可怜她满心苦楚。那狐女轻飘飘一句反问，便能将她沦为乡邻笑柄，逼得她无路可走。

郑氏跪在奈何桥头，号啕大哭。

哭声过于悲切，惊动了巡桥阴差。

阴差查她生死簿，摇头叹息：“你肉身虽染风尘，初心却是顾家活命，无害人之心，无贪恶之念。反观你夫王生，身为人夫，不能养家立业，反倒挥霍妻之血泪，谄媚妖物，败德丧心，罪过于你百倍。”

闻言，郑氏泪如雨下，叩首恳请阴差做主。

阴差说道：“你只管安心踏过奈何桥，静待转世投胎。阳间恩怨是非，自有天道了结。”

郑氏点头应下，呜咽着上桥。

说回阳间的事。

得知郑氏自尽，乡邻流言四起。

人人都说郑氏终于知道自己行为不堪，羞于见人，这才含愧自尽。

仿佛她的死理所应当，是幡然知耻的结果。

人们口舌纷纷，各种怪罪妇人的话语从嘴里说出来，却无人责怪王生一句。

那么，此时的王生在做什么呢？

他病了，闭门不出。

是因为妻子死了，心存愧疚吗？

不，是另有原因。

人有修行戒律，狐亦有道门禁忌，其中一条就是：不沾血泪脏债，不夺苦人生机。

那狐女往日贪恋王生皮相、爱慕浮华首饰，欣然收下郑氏血汗换来的银两器物，早已暗损道行、沾染孽债。

郑氏含恨自尽的那一刻，冲天怨气直冲妖灵，狐女身上百年道行，一夜折损大半，妖气溃散。

那时她正好与王生在床上偷欢，当场显出原形。王生正值欢畅高潮，顿时吓得浑身瘫软，跌落至床下。

狐女勉强聚拢心神，重新幻化人形，却再无半分娇媚姿态。法力并没支撑多久，不多会儿，又变回了狐。

她惊惧不已，再也不敢留恋凡尘情爱，仓皇逃走，遁入深山，打算闭关苦修。

可每每闭目，总好像能见到郑氏披发泣血，立于她身前索命。

静心不得，腹中又饥饿难耐，索性出外找食。刚出洞口，就被一只同样出来觅食的饿虎捕住，来不及反应，当即葬身虎口。

再说王生，自被狐女原形惊吓过后，一病不起。可家中老小无人照看，郑氏棺木停灵在家尚未下葬，里外大小琐事，件件都需他亲自料理。

卧床半月，他万般无奈，只得强撑着病体打起精神，勉强打理家事。

没了妻子挣来的银钱，王生身无长技，懒于劳作，日子一天比一天落魄。

往日狐女相伴的温柔旖旎早已消散殆尽，家中只剩四壁空空，满屋凄冷。

每到深夜，在屋中灯火的摇曳中，常能隐约听到有女子叹息之声。

王生的耳边也总是反复回荡一句：“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这句话，是当初狐女反问郑氏的话，如今日夜缠着他、困着他、磨折他的心神。

他夜夜难眠，精神恍惚，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喃喃自语，疯疯癫癫，形同废人。

一日天降阴雨，王生去井边打水。不慎踩着青苔，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倒。他的头正好撞在石井台上，鲜血喷涌，当场气绝身亡。

阴司大殿之上，阎王审清全部案情，一语定断：妇人身污而心正，为家忍辱，是苦命善人；男子身正而心秽，欺妻败德，是无耻罪人。

郑氏虽行卑贱之事，却无半分恶念，纯是绝境求生，判其洗去尘垢罪孽，转世投胎，得清白安稳人家，一生衣食无忧、夫妻和睦。

而王生，坐享妻苦、挥霍血泪、媚妖败德、逼死发妻，罪孽深重，判入畜生道，转世为牲畜，任人驱使，劳苦终生，不得安逸。

一段恩怨就此尘埃落定。

王生家的老人和孩子被亲戚接走了，但有人深夜路过王家旧宅时，却还能听见屋内隐隐传来男子呜咽忏悔之声。

有位读书人得知事情始末，感慨不已，叹道：世人动辄苛责肉身污浊，唯有天道明断心底善恶。一身清白若无担当，远不及满身风尘、心怀良善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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