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去，就是17年。

张立义1929年11月7日出生在江苏南京，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亲历了1937年那场浩劫——父亲死于南京大屠杀，国仇家恨在少年心中埋下了种子，1943年，刚满14岁的张立义报考了空军幼年学校，可他还没来得及毕业，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年仅二十岁的他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离开大陆，与母亲、兄弟姐妹天各一方。

到台湾后，张立义在冈山空军官校完成学业，1951年被选派赴美接受F-84喷气战斗机驾驶训练，成为台湾空军第一批喷气机飞行员，技术精湛的他多次受到蒋介石、蒋经国接见，被视为空军精英。

1956年，他在台北与张家淇结婚，外人眼中，他的家庭幸福美满——不仅有一个漂亮贤淑的妻子，还有三个孩子，一女二男。

可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一项秘密任务，20世纪50年代末，美国急于掌握中国核武器研发进展，又不愿直接冒险，1960年美国飞行员鲍尔斯驾驶U-2在苏联上空被击落一事，让美国颜面尽失，于是美方转而与台湾合作，台湾提供飞行员，美国提供U-2高空侦察机，组建了番号“空军第35中队”的秘密部队，因队徽画着一只黑猫，被称为“黑猫中队”。

张立义被选入这支队伍，成了当时最神秘的飞行员之一，从1960年到1974年，先后有27名台湾飞行员加入“黑猫中队”，共执行220次侦察任务，其中10人丧生。

1965年1月10日18点整，张立义驾驶3512号U-2飞机，对大西北核基地进行夜间红外线照相侦察，这已是他个人第5次侦照任务。

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解放军雷达捕捉，当晚9点30分，解放军空军地空导弹一营在内蒙古萨拉齐将张立义的飞机击落，他成了第四名被大陆击落的U-2飞行员，在数万英尺高空中，他被导弹击中，随着降落伞飘落在白雪皑皑的内蒙大漠。

他被内蒙古包头市萨拉齐西村民董二黑家人救下，并被送解放軍医院救治，因伤、冻、撞，张立义一度濒死，中共方面并未为难他，经治疗后，他被安排在北京的空军招待所里住了5年，也不问他。

而海峡对岸，两个月后，空军宣布他为国殉难，军方为他建起了衣冠冢——墓里没有尸骨，只有一套叠好的空军军服，他在大陆活着，在台湾却已死亡。

张家淇一夜之间成了“烈士遗孀”，空军为照顾遗孤，安排她到华航上班，她独自抚养三个孩子，既当爹又当妈。

可她始终不信丈夫已经死了，她拒绝了所有追求者，直到8年后，拗不过长辈的劝勉，她接纳了另一个男人何先生，但她提了一个条件——如果有一天张立义回来了，她要和前夫复婚。

这个条件，对方同意了。

1970年，中共决定将张立义释放，他被安排回到故乡南京附近的农村，据说这是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的，阔别22年，他与母亲兄妹重逢团聚。

他在大陆的17年，与妻子分隔海峡两岸。

1982年8月25日，《人民日报》向世界宣告——17年前被俘的U-2飞行员张立义尚在人世，大陆方面拟批准他返回台湾探亲。

消息让台湾当局措手不及。

1982年11月10日，张立义和另一名被俘飞行员叶常棣进入香港，等待台湾当局的入境许可，可台湾方面担心他们的忠诚有问题，拒绝让他们入境，因为他们执行的是极机密任务，台湾对外根本不承认这支部队的存在，军籍上早已宣告他们“成仁”。

一个被宣布死亡的人，如今活着回来，反而成了问题。

进退两难之际，美国中央情报局伸出援手，安排两人赴美，在香港的宾馆里，中情局给了他们一个信封，里面是2000美元，从此，张立义开始了浪迹天涯的异国生活。

1982年，在台湾华航工作的张家淇得知丈夫仍健在，历经辗转赶到香港与他一晤，二人重逢后，相拥而泣。

1990年底，张家淇与第二任丈夫何忠俊按协议离婚，1991年4月，张立义和分离26年的妻子在华盛顿重新结婚，此时距离他们第一次结婚，已经过去了35年。

1993年，两人正式迁居台湾。

2006年，张立义出版了自传《我的“衣冠冢”》，2015年9月3日，86岁的张立义受邀到北京参加抗战胜利70周年大阅兵观礼，他说：“我是中国人，我父亲在南京大屠杀中牺牲，我不能承认我是台湾人，我每年都回老家南京，我来参加阅兵是应该的，中国人就是中国人。”

他还说过另一句话：“不忘历史，包容仇恨，期待两岸和平统一。”

2019年6月12日，张立义因心脏病在台北松山医院去世，享寿90岁，空军司令部表示将全力协助家属办理后事，并代为申请旌忠状。

从1965年1月10日那架消失在夜空中的U-2，到1982年《人民日报》那条简短的消息；从台湾那座衣冠冢，到美国华盛顿樱花树下的复婚典礼——张立义和张家淇的故事，横跨了26年。

一个被宣布死亡的人，活着回来了，一个改嫁了的女人，用17年的等待和一个近乎苛刻的约定，等到了他，一个为“国家”出生入死的人，最后被那个“国家”拒之门外。

可他们终究等到了彼此，那个在雪地里捡回一条命的飞行员，那个在台北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女人，用半辈子的分离，换来最后十年的相守。

这大概就是命运最残酷也最温柔的地方——它让你失去一切，又把一切都还给你，只是中间隔了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