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文烨豪

编辑| 吴先之

在3D打印圈，打印失败有一个专门的词，叫“炒面”。

喷嘴吐出的塑料丝在热床上纠缠成一团，像一盘炒糊了的面条，老玩家习以为常，新手看了往往会心头一紧。

几十年里，3D打印一直是这样一个门类，足够有趣，却始终不够好用，调平、堵头、回抽、翘边，每项都是一门考验。

直到拓竹出现。五年，拓竹做到了百亿元营收、全球市占率近四成，也把一个蜷缩在地下室三十年的品类，摆上了许多家庭的桌面。

但产品力的胜利，不等于品类的胜利。把一把锤子做到极致，不代表所有人都需要一把锤子。尽管拓竹交出了一份不俗的答卷，但仍需回答一个问题：钉子在哪？

从拆墙，到筑墙

拓竹的狂奔，从拆墙开始。

这堵墙，立在那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奇怪的是，玩家们虽有破墙的能力，却缺乏破墙的动机。

《跨越鸿沟》里，杰弗里·摩尔把科技产品的用户分成五类：创新者、早期采用者、早期大众、后期大众和落后者。

很长一段时间里，消费级3D打印赛道几乎只有前两者，他们动手能力强，愿意花时间调参、试错。而消费级3D打印行业的方向盘，渐渐落到了这批热爱钻研、愿意折腾的发烧友手里。

核心用户要的是更开放的参数、更高的精度、更便宜的价格，厂商则围着他们转。转着转着，核心用户的需求成了门槛，卷得越起劲，墙就砌得越高。

这个闭环，锁了行业一代人。

面对这堵墙，拓竹抡起了大锤。

第一下砸在硬件上。陀螺仪、激光雷达等技术，没有哪项是拓竹发明的，但拓竹把它们塞进了一台消费级机器里，让产品自己抑制共振、自己监测出料、自己调平。

第二下砸在软件上。面对FDM打印背后复杂的工程平衡，拓竹把过往的用户经验换成了算法，用来优化打印路径、支撑结构、拼装精度等问题。为此，其团队里软件工程师占比，甚至高于硬件。

如果说，前两下解决的是“怎么打”的问题，那么第三下，则指向“打什么”。

早期的3D打印发烧友，多半自己会建模，可建模终究是一项高门槛的手艺，若无法降低门槛，那么行业自然只能拘泥于小众。

为此，拓竹于2023年创设了3D打印模型平台MakerWorld，用户不再需要建模，社区里选个模型，点打印，等结果。

三锤下去，事情的性质变了。

对消费级3D打印赛道而言，所谓的裂谷，很多时候其实是一个产品哲学的问题，即愿不愿意为了让门外汉也能用，牺牲掉核心用户最在意的那些自由度。

拓竹愿意，它的前辈不愿意，或者没意识此番取舍。而这，或许才是它跑出来的原因。

只是，当一个产品从小众走向大众，最早的拥护者和后来的大多数，往往会站在对立面。

3D打印亦然。老玩家要的开放、自由度，与大众要的简单稳定、开箱即用，本质上是矛盾的——越开放，体验越碎片化，新手越容易翻车；越封闭，体验虽统一，老玩家却觉得被捆住手脚。

随着赛道规模变大，拓竹终究需要在拥抱开放、开源的社区文化，与保证大众的确定性体验之间做选择。

而拓竹，选择了后者。从设备认证到闭源组件，再到今年开源社区的争议，曾经那个拆掉旧围墙的人，似乎砌起了新的围墙。

选择本身无可厚非。毕竟一家百亿营收的公司，本就没有义务为所谓的开源理想“殉道”。苹果当年被骂“围墙花园”，消费者照样用脚投票，走入其中，因为花园确实比荒野安全、干净。

现阶段，围墙之外，一群“安卓厂商”正虎视眈眈。拓竹当然可以继续做苹果，但其得先证明，自己真有成为苹果的本事。

百亿拓竹，与五元“龙蛋”

2025年，拓竹营收突破了百亿大关。

在外界看来，百亿营收，对应着3D打印从极客走向大众的叙事，但陡峭的增长曲线之下，似乎趴着一个比家庭造物更粗粝的世界。

故事要从3D打印的颠覆性讲起。

现代消费工业底座，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模具之上。以注塑为例，一副模具，开模成本动辄数万，却把单件成本压到极低。而这，最终将企业逼上规模生产、需求预测和库存管理的“梁山”。3D打印则砍掉了模具，使最小生产单元，从一万件坍缩到一件。

在此背景下，3D打印农场应运而生，租个空房间，攒上几百上千台3D打印机，雇人不间断地“种菜”和“收菜”。

据媒体报道，全球超过70%的3D打印农场，都配备了拓竹的设备。去年，深圳某3D打印工厂，则与拓竹签下了15000台3D打印机的大单。

一位拓竹代理商告诉光子星球，很多拓竹的区域代理，本身就是农场主。据其透露，他在西安本地有五十台左右，在咸阳则有六百台——卖机器的人自己就在用机器赚钱，既懂客户需求，亦能提供本地维修服务。

诡谲的是，与3D打印农场绑定甚深的拓竹，在品牌叙事层面，却似乎刻意与之保持着距离。

对此，一位业内人士告诉光子星球，拓竹的谨慎可以理解，毕竟前年农场爆火时，圈子里就有人怀疑拓竹在背后推波助澜，官方若下场宣传，等于坐实猜测。

另一方面，B端的大规模出货无疑会削弱C端故事的想象力——“3D打印农场用拓竹批量生产龙蛋”，远不如“每个中产家庭都有一台3D打印机”的故事来得性感。

叙事层面的欠缺，并不妨碍这是一门好生意。作为卖铲人，拓竹不必关心农场主打什么、卖给谁、赚不赚钱，只需要简简单单把机器卖出去。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套模式能够坚持多久？毕竟铲子这玩意，淘金热时，大可闭着眼睛卖；可淘金不赚钱时，就没人买了。

据一位3D打印发烧友透露，拓竹之前，3D打印还能吃技术饭，当时他家里的三台Voron，每天差不多能赚300块；而拓竹将门槛打下来后，已经没什么技术含量了。某些村镇，3D打印农场甚至被当作当地产业转型来推进。

现在，他工作室里的30台拓竹P1S Combo，数量翻了十倍，每天还是赚300块。门槛下降的同时，利润也下滑了许多。

前述业内人士告诉光子星球，绝大多数场景里，3D打印都没法碰瓷注塑。

同样的摆件，注塑一件只要几十秒，3D打印往往需要数小时，若规模能上去，注塑的成本优势能把3D打印按在地上打。比如萝卜刀这种，模具一就位，农场便没了还手的余地。

据其透露，前序验证和定制化需求主要是“看天吃饭”，养不活农场。若想把产能拉满，要么发掘爆品，抢注塑开模前的窗口期，要么专注于独属于3D打印的大单品，比如“龙蛋”。

千万月活、超200万模型的MakerWorld社区，过去一年的模型下载榜前五名里，有两个是“龙蛋”，一个大号，一个小号；前述开在村里的3D打印农场，打得最多的品类亦是“龙蛋”与“关节龙”。

这个行业，并没有明显的护城河，当全国数千家农场、十多万台机器，同时生产几个大单品时，价格自然成了最核心的竞争维度。

以解压龙蛋为例，其在主流电商渠道的价格，从2023年高点时的19.9元，卷到了现如今的5元左右；而闲鱼上，玩家们的代打报价，亦从一克几毛钱卷到了一克几分钱。

至于行业能否扛过价格战，或是能否发掘出新的生路，现阶段或许还很难说。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狂奔不止、无限扩产的时代，已渐渐远去。

3D打印，离“新家电”还有多远？

若把拓竹视作英伟达，那么3D打印农场好比曾经的“矿潮”，来钱快，但终究是阶段性红利。

对英伟达而言，真正值得All In的是AI；对应到拓竹，则是家庭——3D打印机只有走入千家万户，才能真正跨越鸿沟，从“极客玩具”嬗变为“新家电”。

这也是耗材生意的出路。高毛利的官方料，在用惯了散料的农场主和小B用户那里，很难卖得动。相比之下，不愿意折腾、对价格不敏感的C端用户，肯定要眉清目秀一些。

拓竹此前的C端步调，主要靠线上营销。而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其似乎将重心压向了线下。

2025年9月，拓竹首家旗舰店落户深圳，此后，其在上海、重庆等地陆续把店开了出来。而今年，拓竹则先后入驻了山姆会员店，以及60余家苹果授权专营店。

如果说，针对科技爱好者的线上种草，触达的更多是对前沿科技、3D打印感兴趣的用户，那么走入超市、商场，则旨在同更多普通用户完成“第一次接触”。

门槛降了，渠道铺了，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没得到解决，即人为什么需要一台3D打印机。

一个人在商场里看到3D打印机，觉得很酷，和他把机器抱回家，以及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每周都用，是完全不同的几件事。

梁宁讲需求，用了痛点、爽点、痒点三个维度。痛点是恐惧，是不解决就难受的刚需；爽点是即时满足，是需求被立刻响应的快感；痒点是理想自我，是“我想成为那样的人”的虚拟满足。而不疼不痒不爽的，就是伪需求。

对C端用户而言，3D打印几乎没有命中任何痛点——缺个挂钩，外卖凑点单或者九块九次日达，比自己打印方便十倍。爽点、痒点倒是挺明确，前者是即时造物的快感，后者则是桌上摆台机器、自认极客的身份满足。

问题在于，具备同样痒点或爽点的人，到底有多少。前沿科技爱好者群体里，3D打印机或许是理想中的“标配”，但若将目光投向所有普通家庭，其必要性无疑值得审视与验证。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但至少，拓竹是现阶段，全世界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玩家。

竹子拔节，一节，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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