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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乡土闽南的四重空间（初稿）

作者/林鸿东

闽南的乡土，往往有四重空间。只有充分理解这四层空间，才能真正读懂闽南。这四层空间便是生存空间、神圣空间、居住空间、自卫空间。它们由外而内，由疏而密，呈现于闽南的乡村世界，形成了乡土闽南的文化场域。

这里先谈谈生存空间。

无论是山海城乡，闽南人都有着浓郁的生存空间意识。这里以滨海聚落为例。闽南地区滨海聚落的生存空间，依领域的不同，会有不同的空间呈现，如海上贸易、远海捕捞、近海捕捞、滩涂养殖、盐业生产等。盐民的生存空间体现为盐田，养殖有沙田，近海捕捞涉及聚落附近的海域，远洋捕捞则有特定的海上渔场，海上贸易最为特殊，其生存空间有个专业的名称叫“更路”，也就是海上航线。捍卫生存空间是闽南人的生死大事。在历史上，为捍卫或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闽南人形成了自己的海洋族群特色，如在远洋渔场附近或海上航线的关键点，设置停泊点，建设码头，甚至营造定居点。从生存空间的角度，来理解闽南人过台湾、下南洋的传统，会有新的启发。台湾与东南亚，其实一直都属于闽南人深耕的海上生存空间。有人把闽南人的这种海上生存方式，称为耕海，这种叫法，非常妥切，闽南人确实是杰出的耕海族群。我们可以观察到，自古而今，闽南人的耕海范围之广，极为惊人，北至东北沿海、日本，南至东南亚，西至长江源头，东至台湾、琉球、太平洋南岛群岛。从这个角度，可以深刻理解，明末郑成功家族海上集团的产生，王爷信仰与送王船民俗的产生，狮爷信仰与剑狮符号的产生，浯江与以海为江观念的产生，大鱼崇拜与鲸骨庙的产生，妈祖信仰与众多海神信仰的产生。

生存空间，有时体现为生产空间，有时也会转化为势力范围。滨海聚落的同宗巨族，往往会划出自己的渔界。这种渔界是坚决不允许邻村染指的。清林焜熿《金门志》记载道：“濒海之乡，画海为界。非其界者不可过而问焉。”为了渔界，不同聚落之间，不同宗族之间，往往会出现激烈的争夺，有时甚至会酿成大型的械斗。这就是很多“村江”产生的原因。所谓村江，就是以村名命名的水域。村江的背后，便是一种浓厚的生存空间意识。许如中《新金门志》也提及，明清之时，金门各氏族间，往往械斗，族少势单者，恒受侮于大族。因为只有巨族才能组织远洋捕捞与海上贸易，才能维护海上渔界与聚落安全。闽南的生存空间特点，催生了巨族聚居的闽南乡土特点。

其次，谈谈神圣空间。

神圣空间是闽南人的精神领地。

闽南人的神圣空间，与风水观念相关。如镇山的神圣空间、水尾的神圣空间、村庄的神圣空间。神圣空间略小于生存空间，如镇山的神圣空间、水尾的神圣空间、桥梁的神圣空间。镇山的神圣空间，多选择山之多岩有穴处，称之为岩。水尾的神圣空间多位于溪水的出口处，往往有桥、庙、塔等，称为把水尾。最重要的神圣空间是聚落的神圣空间，闽南人称之为“境”。这种神圣之境是宗教性的境，是信仰与巫术的境。境内是神灵佑护，鬼灵不侵的区域。这个境也可以称之为社，境的中心有境主庙、宗祠、社树，境的四周有结界。界外可以称之为野，野是鬼魅出没的地方。闽南人一般会在界外的野地修建阴庙，安抚这些可能作恶的灵。

台湾学者林美容提出的“祭祀圈”理论，为我们理解闽南的“境”提供了精确的分析工具。林美容界定：祭祀圈是指“以一主祭神为中心，共同举行祭祀的居民所属的地域单位”。闽南的“境”正是一个典型的祭祀圈——以境主神为中心，以巡境仪式为边界确认机制，以全村居民为义务性参与成员。

闽南人营造神圣空间的“境”，主要体现在设置五方或五营的方法。五营的司令部叫中营或中坛，往往设置在境主庙。这中营的主帅便是赫赫有名的哪吒三太子。中营之外，还有东西南北营。这五营可能用庙的方式，也可以用令旗或辟邪物的方式。总之，代表着村庄的四周，有着四支保护村庄的神兵神将的力量。东西南北营的元帅，说法不一，大多是张圣者、萧圣君、刘圣君、连圣君，或温、康、马、赵、李等。前者多为环戴云山地区的闾山神灵。看来闽南人打造的神圣空间依托的是具有闽地古巫色彩的闾山教。在神圣之境中，我们可以注意到狮爷文化的大量存在。闽南的狮爷，基于镇煞产生，有着风水的设置，然而从本质上讲，也可以称为家园守护神。潮汕地区，由于种种原因，保留着较为浓厚的闽南文化氛围，其神圣之境中的狮神，几乎是村村皆有，很多直接就设置在村庄的中央。

再者，谈谈居住空间。

居住空间主要指以民居为主体的聚落本身。这部分是生活空间，是乡土闽南最具美感的空间。与刀光剑影的生存空间不同，与香火萦绕的神圣空间不同，当你走进原生的传统闽南民居的世界中时，你会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建筑美学。闽南的乡村，这个民居值得大书特书。首先是丰富多元。有红砖厝、青砖厝、乌烟厝、壳厝、土厝、木厝、吊脚楼、石头厝、土楼、土堡、石堡、土城等十二种民居类型，集中了福建民居中绝大多数的民居类型。在这里，可看到全国民居中的绝大多数民居类型。闽南文化是一种水文化，是一种建立在大江大海之上的文化，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文明。这种文明的特点就是它不固执，它求变，它多元，它包容。正因如此，闽南人的居住观念是动态的，正因为动态，才会接纳所有适宜的建筑美学，才会接受各式各样的信仰。很多人以为闽南的传统民居就是红砖厝，这是错误的。红砖厝是闽南传统民居中最美丽的一种，但它并非闽南传统民居的唯一。我前面提到的十二种闽南传统民居，都是闽南建筑美学中的美好遗产。

最后，谈谈自卫空间。

过去，闽南人的乡土世界确实太不安全了。一是来自山地的侵袭，二是来自海上的劫掠。如果说，闽南人的生存空间是主动性的势力扩张，那么，自卫空间则是被动性的底线防御。

闽南乡土的自卫空间，呈现为星罗棋布的楼堡城寨建筑。在“天高皇帝远”的闽南，国家权力难以日常性地渗透基层，村庄必须依靠自身的武装力量维护安全。楼堡城寨不仅是物理防御工事，更是乡族自治的权力中心——宗族长老在堡垒内议事、储粮、练兵，形成了一套独立于国家行政体系之外的地方治理机制。

厦门大学郑振满教授对福建明清时期“乡族与国家”关系的研究表明，福建的乡族组织通过祠堂、族谱、族产等方式，构建了强大的地方自治力量。楼堡城寨，正是这一自治力量的物质载体。

目前，在厦金一带，我们见不到太多民间的楼堡城寨。这有历史的原因——明清时期厦金作为海防前线，国家力量相对强大，民间自卫空间渐渐被国家化的海防体系所替代。但事实上，厦金同样曾经有数量众多的寨堡。厦门的庶安楼、蔗下楼，新圩的小土楼，都是这一历史记忆的遗存。

总之，闽南乡土的四重空间——生存空间、神圣空间、居住空间、自卫空间——并非彼此割裂的静态层级，而是一个动态互渗的文化场域。生存空间的扩张催生了自卫空间的需求，自卫空间的守护为居住空间提供了安全前提，居住空间的多元美学反映了生存空间的海纳百川，而神圣空间的仪式则赋予所有空间以文化意义与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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