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吸血鬼永生不死、力大无穷，而现实里，它的原型 ——吸血蝙蝠（Desmodus rotundus），断食三天就能饿死。

但正是这个连饭都「存不住」的小家伙，逼得科学家把跑步机搬进实验室，让它们翅膀撑地像做俯卧撑一样在跑步机上踉跄前行，只为搞清楚一个问题。

只喝血的它，怎么跑得动？

在自然界，绝大多数动物（包括你和我）运动时都遵循一套通用规则：先烧糖、再燃脂、最后才啃蛋白质—— 蛋白质 是 「最后存粮」 ， 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这套逻辑非常合理，因为碳水化合物和脂肪是优质的「慢燃燃料」与「储能仓库」。

但吸血蝙蝠偏要把自己逼上绝路。作为哺乳动物中唯一的专性食血者，它的食谱极端单一，它 只喝血液。 而血液的营养构成约 93% 是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脂肪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问题来了：没有碳水和脂肪打底，吸血蝙蝠夜间飞出洞穴捕猎时，翅膀肌肉凭什么发力？

一个国际研究团队决定用最「硬核」的方式寻找答案 —— 让吸血蝙蝠在跑步机上跑步。

等等，蝙蝠不是用飞的吗？怎么跑？

研究者还真记录下了这滑稽又认真的画面：蝙蝠跑步时全靠前肢撑地、翅膀像拐杖一样往前「弹」，后腿基本处于「装睡」状态。

图源：论文截图

看起来不太优雅，但确实跑起来了 —— 毕竟有翅膀就是任性，关键时刻能当腿使。

边跑边「烧」刚喝的血？

研究者从野外抓来二十几只健康的成年吸血蝙蝠，先请它们「饱餐一顿」—— 喝下掺有同位素 ¹³C 标记氨基酸的牛血（甘氨酸或亮氨酸，分别代表非必需和必需氨基酸）。

接着，蝙蝠被请上特制的小型跑步机，再通过气体分析仪检测它们跑步时的呼出气体成分和呼吸交换比（Respiratory Exchange Ratio，RER），从而定性及定量地研究能量消耗。

*呼吸交换比（RER），即二氧化碳产生量与氧气消耗量的比值，这是判断动物供能物质类型的核心指标：糖类供能时 RER≈1.0，脂肪供能时 ≈0.7，蛋白质供能时介于 0.8-0.9 之间。

根据研究者的记录，蝙蝠跑步首先是靠前肢发力，翅膀撑地往前弹（请看下图）。

图源：论文截图

结果令人意外 —— 当蝙蝠开始运动，气体分析仪显示它们的 RER 稳定在 0.80-0.9 之间，并且在整个运动过程中几乎没有波动。

更关键的证据来自呼出的气体：进食后短短 10 分钟内，呼出气中的 ¹³CO₂就显著升高（同位素标记的氨基酸）—— 说明刚喝下去的那口血，氨基酸还没来得及「捂热」，就被直接氧化分解，碳原子以二氧化碳的形式从蝙蝠嘴里呼了出来。

图源：论文截图

这不是「燃烧脂肪」，也不是「调用储备」，而是直接燃烧刚喝下去的蛋白质，而且是现吃现烧，几乎没有延迟。

研究团队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个发现：吸血蝙蝠把氨基酸当成了其他哺乳动物使用碳水化合物的方式来用 ——即时摄取，即时氧化，不储存，不转化。

三天饿死的「弱者」，却活成了演化的赢家

吸血蝙蝠为适应血液食谱而进化出的这种特殊代谢模式看起来十分高效，实则在基因与生理层面做出了极端妥协，代价十分沉重。

基因组研究显示，吸血蝙蝠丢失了多个关键基因—— 包括调控胰岛素分泌的 FFAR1、SLC30A8，以及糖原合成关键基因 PPP1R3E。这导致它们几乎无法合成糖原储备能量，血糖调节能力也极其孱弱，彻底丧失了「存粮」能力。

通俗点说：它们的身体里没有「能量银行」，既存不了「活期」（糖原），也几乎没有「大额存单」（脂肪）。每顿饭吃完，能量只能随用随烧，用不完的部分甚至来不及打包，就直接代谢掉了。

由于没有了能量储备功能，吸血蝙蝠连续断食 2-3 天就可能饿死，成为自然界中最「经不起饿」的哺乳动物之一。但也正是这种极端脆弱，逼它们演化出了一套令人惊叹的社会互助系统：同伴间会通过反哺血液相互救济，而且优先帮助曾经帮过自己的个体。这不仅是「人情往来」，更是刻在基因里的生存刚需。

除此之外，大量燃烧蛋白质会产生极多的含氮废物（主要是尿素），吸血蝙蝠血液中的尿素浓度远高于人类，肾脏承担着远超其他哺乳动物的排泄压力，其肾脏结构也因此发生了适应性重塑 —— 滤过效率极高，堪称「超级净水器」。

图源：论文截图

说到底，这看似「无厘头」的蝙蝠跑步实验，实则揭示了生物演化的核心逻辑：生物的生理结构、代谢模式、社会行为，均是对生存环境与进食策略的极致适配。

吸血蝙蝠放弃了通用而稳妥的糖脂代谢路线，丢掉储能基因、舍弃血糖调节的冗余空间，换来一套紧贴「只喝血」这一极端食谱的「直燃系统」—— 没库存、不调拨、现吃现烧。再搭配上抱团反哺的社会行为和特化的排废肾脏，整个身体从基因到行为，都在围绕「喝血生存」这一件事严丝合缝地运转。

因此成为自然界中饮食-代谢-行为协同演化的经典案例。

传说里的吸血鬼拥有永生与力量，而现实中它的原型三天就能饿死，没有超能力，甚至跑步姿势都有点滑稽。但它却靠着把蛋白质当燃料、放弃储能、抱团互助，这样一套硬核到近乎偏执的生存方案，在自然界中站稳了脚跟。

没有最好的生存资源，没有最优的生存途径，只有最适配的生存方案。这或许才是演化交给所有生命最朴素、也最锋利的答案。

参考文献

[1] Wilkinson, G. Reciprocal food sharing in the vampire bat. Nature 308, 181–184 (1984).

[2] Moritz Blumer et al. ,Gene losses in the common vampire bat illuminate molecular adaptations to blood feeding. Sci. Adv.8,eabm6494(2022).

[3] Giulia S. Rossi, Kenneth C. Welch; Vampire bats rapidly fuel running with essential or non-essential amino acids from a blood meal. Biol Lett 1 November 2024; 20 (11): 20240453.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