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旺董事长蔡衍明发了封挺火的内部全员公开信，原因是旺旺今年第一季度业绩没达到预期，蔡衍明把这件事定性为“重大经营危机”。

我把全文看了一遍，里面其实有些话说得挺准。比如他说旺旺靠几个拳头产品吃了快三十年，这个判断没什么问题。旺仔牛奶雪饼这些实在太成功了，成功到整个公司可能都不知道该怎么离开它们。

但说着说着问题，就变味了。大致内容是“对公司有感情的旺旺人要痛定思痛，不合理、无效的费用就不应该花，该节省的费用一定要当作自己家的钱来节省；新的业务做法一定要勇敢、积极尝试。集团现在要的是能有贡献、有功劳的旺旺人！没有产出、没有功劳的，都会需要被淘汰！”

这封信发出来以后，现在网上骂声特别大。都说这位董事长老登，又开始PUA员工了。公司赚钱的时候没见你跟员工共享多少利益，现在公司出问题了，突然要求员工痛定思痛，还说没有功劳的人就要淘汰。

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马上就想到了前段时间的贾国龙。

他们这些创一代身上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共同点，年轻的时候特别能打，从一个资源匮乏的年代杀出来，把企业从零做到几十亿甚至几百亿。

但人很难一直站在时代最前面。

到了六七十岁以后，有些人的经营能力和意志力都还在，但他们对这个社会正在发生什么，整个舆论环境的底层逻辑怎么变了，已经完全脱节了。

蔡衍明这封信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他说要对公司有感情，要把公司的钱当自己家的钱，没有贡献的人要淘汰。放在二三十年前，这套话可能真有动员力。那个时候很多民营企业确实像一个战斗共同体，老板自己也睡工厂，员工跟着一起创业。

可今天不是那个社会了。

现在的年轻人听到“把公司当家”，第一反应很可能就是，那公司挣钱了，我可以分家产么？没有？那你让我承担啥企业家风险？

平时算人工成本的时候，我是员工。经营出问题以后，我突然变成家人了。大家现在对这套语言已经非常敏感。所以很多人说他PUA员工，我觉得并不完全冤。更关键的问题是，旺旺今天的问题，真的主要是员工不够努力吗？

我自己就有一个特别直接的体验。

有小朋友以后，有过两次这样的事情。一次是家里比较年长的长辈来看孩子，一次是一个朋友过来。他们都觉得家里有小朋友，就顺手给孩子买点东西，买的是旺仔牛奶。

心意当然很好，我也完全能感受到。但说实话，我收到以后第一反应都是，这个我不太想给孩子喝，觉得太甜了。

当然我没有真的拿着营养学论文研究过旺仔牛奶到底含多少糖，喝多少会造成什么影响，抛开剂量谈危害本来也没意义，但消费不是这么发生的。

没人真去查论文，论证后再决定买不买。大家脑子里早就形成了一套很粗糙的判断，太甜的东西少喝，糖太多的不太好，给小孩子吃的东西最好简单一点，配料表太长看着也有点犹豫。

所以那两次收到的旺仔牛奶，最后基本都没人喝。有一次放了一两个月，我看快到期了，扔掉又觉得浪费，就自己开了一罐。喝了两口，实在觉得太甜。后来还突发奇想拿它兑咖啡，结果味道也挺怪，最后还是浪费掉了。

在送东西的长辈眼里，旺仔牛奶仍然是一种很好的儿童食品。大品牌，孩子喜欢，又叫“牛奶”，看上去也有营养。

可在我这一代父母眼里，它已经慢慢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小时候喝过，有点怀旧，但太甜，不太想给自己的孩子喝。

这才是旺旺真正麻烦的地方。

所以旺旺今天遇到的问题，当然有组织效率的问题，也有渠道的问题，但还有大量东西根本不是员工努力就能解决的。中国人的饮食观念变了，父母给孩子选食品的标准变了，销售渠道变了，大家理解“好吃”的方式也变了。

以前很多食品追求的是味道要足，甜味要重，香味要浓。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淡一点，简单一点，吃完没那么有负担。

这是时代在变，你不能站在岸上骂员工，说你们怎么没有把河水拦住。更何况，旺旺自己都承认，这些年产品创新不足，渠道方式老化，那这些首先就是战略问题。

一个普通员工能决定旺旺未来十年做什么产品吗？能决定渠道怎么改革吗？能决定组织怎么调整吗？

这些事情最终还是老板和高管的责任。

所以我觉得蔡衍明这封信最大的违和感就在这里，他其实看见了问题，可最后解决问题的语言，还是自然地落到了“员工要有感情”“大家要节省”“没功劳的人淘汰”这一套上。

当然很容易适得其反。

不过换个角度想，我觉得这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悲伤的，人会老，企业也会老。

一代企业家曾经顺着时代的大浪冲到最前面，到了另一个时代，又被新的浪头慢慢越过去，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谁能从三十岁一直英明神武到七十岁，年轻的时候理解那个世界，不代表四十年以后还能天然理解新的世界。

甚至很多时候，过去越成功的人，越容易被自己的成功困住。因为天然会觉得以前就是这么干起来的，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可时代不会回答你，它只会继续往前走。所以我看旺旺这件事，最后反而想起孟浩然那句诗：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人会被替换，观念会被替换，企业也会被替换。曾经最懂时代的人，也会有一天开始听不懂时代。

时代滚滚向前，不为谁而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