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评选中国最能“折腾”的省份，必须得带上河北。

新中国成立以来，河北来回换了3次省会，保定、天津轮流坐庄，最后才花落石家庄。

不仅省会换得勤，河北还有两个城市当过别的省的省会，分别是承德和张家口。说起它们，很多人大概最先想到的是避暑和滑雪。尤其是承德，靠着避暑山庄闻名天下，在历史上一度地位仅次于北京。

当过省会的承德，为啥今天显得默默无闻？承德过去管辖的省，又到哪里去了？

这一切，要从一条看不见的线说起。

中国有一条400mm等降水量线，从喜马拉雅东南端一路延伸到大兴安岭。在漫长的中国古代史上，这条线大约就是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分界线。而处理农耕与游牧文明之间的矛盾冲突，是古代中国的核心课题。

承德过去所在的热河省，就卡在这条线上。

今天很多人已经不知道热河省在哪。它的名称来自承德的旧称“热河”，地处河北东北部，属于华北和内蒙地区的交界处，大致包括今天的河北承德、内蒙古赤峰、辽宁朝阳与阜新等市。

△ 热河省地图（图/《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沿革地图集：1949-1999》）

进一步是北方游牧民族，退一步是广阔的中原腹地，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热河一带自古就是战略要地。

并且承德还有个特殊之处，它之所以别称热河，是因为流经此地的武烈河上游有温泉注入，严冬不冻，雾气蒸腾，因此又成为一个度假胜地。

两大因素交织，使得承德在清代初期迎来它的高光时刻。

清军入关后，北方游牧势力的威胁并未消失。于是康熙在热河修建避暑山庄，既是用来度假，也是把这里当做第二政治中心，用来接见蒙古王公，处理军政大事，还设置了木兰围场，给八旗官兵狩猎习武。《还珠格格》里小燕子初见皇阿玛，就是在这个木兰围场里。

到雍正时期，雍正皇帝取“承受先祖德泽”之义，给热河正式赐名为“承德”。

天子的垂青，吸引了很多人到承德附近定居，当地的商贸活动一度也较为发达。

史料记载，康熙到乾隆时期，承德的人口翻了几番。大量关内百姓到这里垦田、行商，向蒙古人销售粮食、布帛、茶叶等物品。一些富裕牧民、喇嘛、佛教徒也背靠着当地的大量寺庙办庙会、做生意。承德一度出现“南北杂货无所不有”“车马骆驼尽夜不绝”的盛况。

到清朝后期，大清国力衰败，列强相继侵略中国，也深深影响了承德的地位。木兰秋狝早在道光期间就被取缔，避暑山庄自从咸丰在这里去世后，也再无其他皇帝光临。承德的商贸活动随之衰败。

但承德“边疆稳定器”的角色此刻尚未消失。由于近代沙俄势力策动外蒙古叛乱，边疆安全摇摇欲坠，1914年起，北洋政府在内蒙与华北的农牧交错带相继设了三个特别区，分别是：热河、察哈尔、绥远，通过设特别区来统一军政，加强对该地区的控制。

到1928年，国民政府为了阻止日本搞“满蒙独立”，进一步把这三个地区升级为热河省、察哈尔省、绥远省，省会分别是承德、张家口、归绥（今呼和浩特）。

△1928年，国民政府将热河特别区域改制为热河省，设立热河省公署（图/爱知大学国际中国学研究所）

当时的热河省被称为“东北第四省”，是连接内蒙游牧地区、东北渔猎区、华北农耕区的重要纽带。国民政府希望通过设省增强对该地的把控，防范蒙古危机蔓延和日军南下。

但后来随着局势剧烈变化，热河省逐渐失去原有的作用。

1933年，热河省被日军占领，划入伪满洲国。经历了漫长的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热河省重新恢复建制，但情况已与清朝时大为不同。

一是边疆安全格局已发生变化。日本战败，沙俄又成了苏联，热河省承担的“边疆缓冲省”的历史任务不复存在。

而且北部大片草原是蒙古族世居地，但当时内蒙古被拆成好几个省，不利于落实民族区域自治。

所以早在1935年，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就给这事定了调，发布的《对内蒙古人民宣言》中提出要“取消热、察、绥三行省的名称与实际行政组织”，让内蒙古东、西部重新统一。

△张家口崇礼草原天路（图/图虫创意）

第二是经济问题依然严峻，清朝时的繁荣商路已因为战乱一去不返，到民国时全省工业基础又几乎为零。并且当地地广但山多、沙地多，再加上连年战乱和封建军阀的盘剥，农牧业也不发达。

“要啥没啥”的窘境使得热河省财政常年入不敷出，还要多养一套“省”级编制对应的班子。据辽宁财政志记载：

“去年收公粮三亿三千八百万斤，支出四亿八千万金……热河财政上的几个问题：一、收入少，支出大赤字大；二、除公粮、税收外大公家无家务。”

承德虽是省会，在这样一个穷省里，能调配的资源也极为有限。

于是在1955年7月30日，全国人大兑现了二十年前的承诺，正式决定撤销热河省，将其一分为三。

河北省接收了承德市以及承德、隆化、围场、丰宁、滦平、兴隆、平泉、青龙等8个县；辽宁拿走朝阳、北票、建平、凌源、建昌5县及喀喇沁左旗。内蒙古承接赤峰、乌丹、宁城3县及敖汉、喀喇沁、翁牛特3旗。

当时外界觉得河北接盘的都是一堆穷山区，实在不划算。但回过头看，其实三省也各有收获。河北拿到了避暑山庄等文旅资源，辽宁获得朝阳丰富的矿产，内蒙古则通过赤峰把东部、中部彻底连成一片，赤峰如今也是内蒙古人口最多的城市。

经过这样的拆分，一个有着约600万人的省份，自此从地图上消失。同一时期，察哈尔省在1952年被撤销，绥远省在1954年并入内蒙古。

三个因农牧冲突而诞生的省份，全部退出历史舞台，热河省省会承德、察哈尔省省会张家口也变成了河北的普通地级市。

失去了省会光环的承德，之后的发展相对平庸。

地形特点成了承德经济发展的硬伤。承德地形复杂，山脉纵横[2]。过去这是个优点，层层山脉可以被当做抵御北方部族的天然屏障。但现在，这些却阻碍了承德的经济发展，使其交通不便，工业受阻。

2025年，承德全市GDP为2001.7亿元，排在河北11个地级市中的第10位，仅高于张家口，略低于衡水。江苏不少县城，都比承德的GDP要高。

△承德市的小布达拉宫，又称普陀宗乘之庙（图/图虫创意）

经济薄弱使得承德留不住人。承德的面积占到了全省的五分之一，但常住人口只有328万左右，不到邢台市的一半。对比2020年，2025年承德常住人口减少了超7万人。根据七普数据，当地65岁以上的老人占比已达14%，步入深度老龄化社会。

很多承德年轻人毕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北京。毕竟这里到北京高铁最快只要49分钟，比北京很多打工人通勤时间都短。根据人口普查，北京超四分之一外来人口都是河北人。

承德当地也不是毫无资源，可惜对经济发展的助力有限，很难留住人。

在文旅上，承德有先祖赏饭吃，坐拥世界上最大的皇家园林避暑山庄，以及皇家寺庙群外八庙、皇家猎苑木兰围场，在地理上承接京津和东三省的旅游人流。

2025年，承德接待游客超1亿人次，旅游总花费超千亿元。但旅游赚的钱、创造的岗位都有限。2025年，承德三次产业结构为23.2 : 31.2 : 45.6，农业比重明显偏高，服务业比重反而低于全省总体水平。

△雨后金山岭长城的云海（图/图虫创意）

在工业上，承德有老天爷赏饭吃。这里有北方最大、全国第二大钒钛磁铁矿资源产地，已探明储量83.72亿吨，占全国40%以上。

但偏偏承德又是京津冀水源涵养功能区，每年平均要向京津地区供水约20亿立方米，是京津重要生态屏障和水源地，这就意味着它不能按重工业城市的方式大规模开发矿产资源。

不过承德的经济并非毫无指望。这里的山水一边阻碍承德经济发展，一边又给予了大自然的馈赠，使其成为清洁能源生产重镇。

2025年，承德清洁能源电力总装机达2431.5万千瓦，占全市电力总装机的93%，当地的丰宁电站还是全球最大的抽水蓄能电站。

还值得关注的是“绿电+算力”的想象空间，便宜的绿电可以降低算力成本，绿电资源充足的地方往往也会成为数据中心的优先选址。这条路子如果跑通，承德也有可能分到京津冀算力圈的一杯羹。

从避暑山庄到热河省会，从北方重镇到普通三四线城市，承德的沉浮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谢幕。但好在承德的旅游资源还是独一档，这么近那么美，周末不妨到承德走走，感受下百年前的历史记忆。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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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地道风物；撰文：库洛洛；排版：Do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