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爱自己是一生浪漫的开始。”
——奥斯卡·王尔德《理想的丈夫》
我有个特别隐秘的习惯，从来没跟人说过。就是每次搞砸一件事，我心里会冒出一串话，特别快，特别狠。比如“你怎么又这样”“你永远做不好”“没人会等你”“你就活该”。这些话不是别人说的，是我自己。而且它们来得太自然了，像早就蹲在那儿，等我一出错就冲出来。
上个月我把一份挺重要的报表交错了。领导下午发消息说“这个数不对，你再看下”。就这十个字，我从工位走到茶水间的路上，脑子里已经把自己数落了个遍。坐回工位改，手在键盘上抖。改完了，文件发过去，心里还是慌。晚上回家，我对象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累”。他没再多问，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
我端着牛奶坐在沙发上，心里还在循环那些话。突然就有点愣神。因为我发现，如果是朋友告诉我，他报错了一个数，我会怎么说？我会说“没事，下回注意点就行”。可到了自己这儿，就成了“你以后还能干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差别。真的，就这么个小事，让我突然看清了。我对我自己，凶得不像话。
后来我留意了一整个星期。发现这种声音无处不在。早上起来看镜子，头发翘了一撮，那个声音说“真邋遢”。地铁坐过站，说“脑子呢”。超市结账发现忘拿会员卡，说“什么事都记不住”。就这些屁大的事，我一天能骂自己十几回。回回都像真犯了什么大错。
我以前觉得，这叫有要求。不让自己松下来，才会进步。可问题来了。我这么骂了十几年，进步在哪儿呢？反而越来越怕事，越怕越缩，越缩越觉得自己没用。像一个人举着鞭子抽自己，抽完了瘫在地上，还指望自己能跑起来。
有一次我试着干一件特别反直觉的事。那天我煮面又煮过头了，面条软塌塌的。我站在锅前面，嘴唇都动了，准备说“你还能干成啥”。结果我停住了。试着换个说法，就说：“面软了，不过还能吃。”
就这一句。我说完站在那儿，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委屈，是心里有个什么地方松开了。像一根一直勒在胸口的皮筋，“啪”地轻了一点。那碗面我吃完了，没想象中那么难吃。
后来我慢慢琢磨，原来我对我自己一直是个不讲理的领导。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只会挑错，不给余地。可谁要是跟这种领导干活，能撑得久啊？早跑路了。偏偏这个领导住在我自己脑子里，我跑不掉。
我开始有意识地练。出小差错，先不急着开骂。就停一两秒。有时候那个声音还是快，像条件反射。但只要有那么一次，我反应过来了，改了口，下一次就容易一点。现在我能跟自己说“没事，下回再看细点”。这话搁以前，我说不出口，觉得是放水。其实不是。是让那个被骂得抬不起头的自己，能站起来继续走。
上礼拜五我又交了份报表。发出去之后，心还是有点紧。但这次我等了三十分钟，没收到消息。领导在下班前回了个“可以”。
我关掉电脑，在工位上坐了一小会儿。没特别开心，就是踏实。我想，如果那个声音今晚再出来，我就回它一句：“今天干得还行，早点睡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