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东冠路

这两天网上关于知名考研数学老师汤家凤“取消英语主科”的观点吵飞了。其实这个问题确实很值得来场大讨论，虽然关于英语的主科地位该不该取消在近十年的舆论中一直有人提出，但显然这次引发大争论的现实基础和以往是截然不同的。

在AI爆发带来的全面冲击和就业形式的急剧变化下，远不止英语这一个科目要重新讨论怎么学怎么教，学了干什么的问题，英语不过是首当其冲。

但这两天的网络舆论中，从汤家凤到胡锡进到很多人，大量“保守排外——开放包容”或“崇洋媚外——自主自信”的对立命题就比较跑偏了。我们现在基础教育改革中，最重要的议题应该着眼于全国各地的教育现状，尽力促进教育资源分配的平衡性和可持续性。对英语主科地位的讨论也应该建立在这个出发点上。

今天看到一个常看的左翼公众号是从这个出发点讨论的，立意很好，不少观点也有价值。不过文里说英语教育的地域和阶层差距没有数理化大，这点从我这个干过基层教育的人来说就不太认同。该文以浙江省内城乡英语高考差距和其他省份英语类比赛成绩差距来说明英语学科的城乡差距没其他科大，然而浙江省内情况没法说明欠发达地区的城乡英语教育差距，其他省份的英语竞赛成绩也没法说明这点。

实际上竞赛，比赛这些只能衡量竞赛教练的水平，像欠发达地区的竞赛省会集中部是远高于东部的，经常是学生学籍在当地，而竞赛训练在省会学校，有的西部城市的小伙伴应该会了解这个情况。而文科类比赛又经常是各地教育局分猪肉，表面成绩未必能反应内中的复杂情况。

更不用说发达地区和不发达地区之间整体的英语教育差距了，东西部英语教师师资长期以来都是严重不均衡的。像上海学生的英语成绩傲居全国，并不是因为上海的学生有多么聪明，而是他们往往有一个留过学的老师，会英语的家庭，以及遍地可供练手的外国友人。加上从小重视外语学习的环境，以及本地可供变现的外贸经济，学生的英语成绩不好都难。

当然这里提到上述篇文章不是为了专门吐槽，就像开头说的，从教育公平和资源分配角度聊这个问题是对的，只是笔者在实际教育工作中感受到的结论和那篇不同。从促进教育资源分配的平衡性和可持续性这个角度来说，英语作为主科，目前确实出现了很多突出的问题。

家里有在上幼儿园或者小学的小朋友的读者，如果比较关注英语教育的话，应该都会看到时下很流行的一种说法，因为英语是主要科目里最容易提前学也最好学的，所以尽量要在小学就学到高中甚至高三水平，这样上初中之后就可以把时间留给其他科目。在某书上随便一搜，这样的观点比比皆是。

虽然这种想法就是最典型的恶性卷，但很遗憾，这对很多家庭来说确实有可操作性。现在网络上有很多免费的方法和资源教大家该如何高效学英语，对于想卷的家长来说，用免费资源靠强力管理加孩子的专注力天赋，都有可能达成让孩子在小学阶段就卷完英语的任务，更不用说堆资源堆钱的家庭了。

但显然，即使是用免费资源，也意味着家长需要付出大量时间和管理精力，其中的地域和阶层差异的影响因素可想而知，更遑论其他卷英语的方法。的确，我们当前处在一个知识空前平权的时代，但别忘了，时间终归是没法平权的，你想不花钱，就省不了时间。

也正是因为知识空前平权，让更多的人看到了“小学就把英语卷完”这条路径的希望，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不想落后就得背动卷。这正是英语作为主科在今天面临的直观问题——有相当数量的家庭在小学就能把英语卷完，这是其他科目很难做到的。而这一目标对额外的教育时间和资源的要求让它彻底变成了一个阶层考察项目。

再看我们基础教育阶段中的英语，一直以来比起其他科目，学生的英语成绩比起其他科目来说普遍也更取决于老师的水平和家庭背景。笔者是江浙人，工作过很多中西部地区，了解过，接触过不少英语老师，实际上并不具有合格的读写、表达的能力。甚至在西藏、新疆这些偏远地区，有相当多的英语老师，甚至都没有出过省。

究其原因，在于历史遗留和财政的现实问题。他们往往受制于从前的教育行业的发展问题，在学生时代就没有接受过什么好的英语教育。毕业后半推半就当了英语老师，本地又因为财税和编制问题，并没有这个能力大规模引进外人看起来“优秀”的英语教师。这就导致了，中国的乡村、偏远地区的英语教学水平，一直都远不如发达地区的现状。

要是说数学、物理这些科目倒也还好，毕竟是要难大家一起难，再好的老师也只能培优，而不是把差生拔高到尖子生。可是英语就不一样了，老师发音不标准，对词汇的理解不到位，语法掌握不充分，直接影响了学生的英语启蒙。小学、初中阶段，一旦英语底子没有夯实，到了高中、大学，想要提升，则是难如登天，更不用谈什么学术写作、日常交流这些高阶的应用。

像现在很多人提到国内英语教育问题，“哑巴英语”首当其冲。但本质上，这是一个教育方法问题吗？根本上还是师资和经济问题的反映。所以现在很多人觉得改革的方向是改变英语教育模式，改变哑巴英语现状。想法很好，但在目前人口过峰，教师团队已经富余的情况下，出清一拨人，引进更好的一拨人，显然过于理想。

的确，现在东部省份的小学很多从一年级就有外教，但对于全国大部分地区来说，指望外教普及显然不如指望AI进步了。毕竟，你要说引入大量“廉价外教”，那网络上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接受了。

现在这样一个事实摆在眼前，在有相当多家庭有可能在小学就卷完英语的情况下，其他没条件，没办法这么卷的家庭怎么办，学校的英语教育怎么办，是继续优化师资、投入资源提升教学水平，让大家一起卷更有可行性，还是降低英语分数和难度，让卷的收益下降更有操作性？

虽然提整体性无差别的公平很动听，但现实是我们目前离这种理想的公平还有太远。要想明白一点，到底哪个阶层的学生最该减负？现实里就是再怎么样强调公平都还是有人会去卷。在英语对于有条件的人越来越好卷的情况下，降低卷这个科目的收益，让愿意卷的家庭去卷数理化这些难的，让大多数学生在英语这个科目上，真正以实用为导向尽量拉齐水平，这固然可能会加剧前面提到的那篇文中所说的“理科竞赛地域成绩差异大”，但对普通家庭来说，不用参与恶性卷英语的竞争，在这方面减负之后反而可能分出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其他科目中，这对平民来说是更有利的。对于更加广阔的中国来说，减负的目的实质上是有充足的空间和时间更好的提升教育质量。

肯定有朋友担心降低英语的权重对发展学术和对外交流不利。这个问题也还是要看现实情况，一直以来，我国的英语教学的问题都相当之大。除了北上广深等极个别发达地区，大部分学生经过十多年的英语学习，都不能具有学术写作、无障碍沟通等实际应用能力。学生即使有，多年不用了之后，技能也会退化，乃至到了毕业之后还需要重新捡起学习。

一些名牌大学教授也是如此，一旦长期搁置英语能力，四五十岁从头学雅思、托福的一大把。而且以今天文化交流和信息获取的便捷程度，我相信掌握外语（不只英语）的人一定是越来越多，而不会因为英语教育的调整就变少的。看看现在有多少人在多邻国之类的APP上打卡小语种呢？

说到底，我们的应试教育，我们的高考制度，目前出现的种种问题本质上还是背后的社会结构和工作分配问题。人们苦于应试教育，但我们还没法一下拿出在中国不搞应试选拔和分配的办法。既然如此，那相当一段时间内的改革还是会围绕怎么教，怎么考来进行，不承认这一点就失去了讨论的现实意义。既然如此，英语这个率先达到“相当一部分人在小学就能卷完”的学科，无论要不要继续作为主科，都必须要做出些改变了，其改革调整根本就不需要上纲上线的去争论是与非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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