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的孩子开始频繁请假

那段时间，我家上初二的儿子开始频繁请假。早上起来，他说头疼，说肚子不舒服，说就是没力气。我摸他额头，不烫。问他，他就烦躁地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想去学校。”

一开始我以为他偷懒，说了他几次。后来发现，他是真的抗拒。他会在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焦虑，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确认第二天的课程表。他告诉我，他怕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怕小组讨论时自己接不上话，怕食堂打饭时人太多挤不进去。

老师说他在学校很安静，几乎不主动发言，课间也多是独自坐着。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我熟悉这种感觉，因为我自己也是这么长大的。

我以前总觉得儿子太“事儿多”，怎么别人家的孩子都大大咧咧的，就他心思这么重？有次他因为同桌无意说了句“你今天衣服有点奇怪”，就整个下午没抬起头来，回家还偷偷照了很久的镜子。我忍不住说他：“你至于吗？人家随便一句话你就这样？”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我后来想了很久，里面有委屈，有点困惑，好像还有一点……像我。

我们是同一种人

真正让我开始反思的，是一件小事。

有天晚上我在改一个方案，改到第三版还是被否了，坐在电脑前发呆。儿子过来倒水，看见我这样子，轻声问：“妈，你还好吗？”

我说没事。他说：“你眉毛都皱到一起了。”

就这一句话，我忽然发现，我和他是一样的人。我也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评价翻来覆去想半天，会在心里反复预演各种可能的冲突场面，会因为没有得到肯定而整夜睡不踏实。我三十多岁了还是这样，却要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活得没心没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我对他那些“敏感”“多虑”“容易内耗”的挑剔，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对我自己的不满。我讨厌自己总是想太多，讨厌自己太在意别人的眼光，讨厌自己做不到洒脱。然后我把这份讨厌，投射到了儿子身上。

我自己都没做到的事，凭什么要他做到？

两面镜子

我开始试着换一个角度去看儿子。他确实敏感，但他也因此很细心。我加班晚归，他会把客厅的灯开着，说是怕我摸黑换鞋。我心情不好，他很少追问，但会在我桌上放一杯温水。他不爱说话，但他的观察力很强，常常说出一些让我惊讶的话。

有一次我问他：“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他想了一下说：“会，但是想多了也没什么不好吧，至少我能知道别人可能在想什么。”

那一刻我觉得他比我清醒。他只是需要学会如何跟这份敏感相处，而不是像我一样，一直在抗拒它、否定它。

而说到“求认可”，我想起了我父亲。

我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小到大，我很少听到他夸我。考试考了第一名，他说“别骄傲，下次不一定”。工作了拿到优秀员工，他说“你们单位人少吧”。我生孩子那天，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句“像你”，就走了。

我一直在等他的一句“你做得不错”，等了三十多年。我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是想让他觉得我这个女儿还行。

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对儿子“成才”的执念，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延续这种模式。我希望他优秀，希望他被别人看见、被认可，好像只有这样，我这个做母亲的才算成功。但他的人生不是用来填补我的缺憾的。

从向外求，到向内看

有个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对孩子的不耐烦，其实是你对自己的不耐烦。”

那时候我不太明白。现在懂了。

我带孩子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是高敏感特质，不是病，是天生的一种性格偏向。医生让我们多给他缓冲的时间，不要催促，不要比较。我听着，心想，这些话其实也是说给我听的。

我开始做一件事：每天晚上睡前，记下三件今天做得还不错的事。很小的事也行，比如“今天开会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今天没有因为堵车发脾气”，“今天主动给同事点了杯奶茶”。做这件事的目的，是让自己慢慢习惯看见自己的好，而不是总盯着哪里不够好。

我也试着跟父亲聊过一次。我说，爸，你好像从来没说过我做得不错。他愣了一下，说：“有什么好说的，你是我女儿，你做得好不是应该的吗？”

那一瞬间我还是有点难过。但我忽然明白，他给不了我的东西，我不能再问他要了。他也有他的局限，他的沉默，他的不表达，也许就是他能给的所有的爱了。我不能再把自己绑在这份期待里。

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

现在我儿子还是偶尔会请假，但我不会再说他了。我会问他是想在家休息，还是需要我陪他出去走走。他有时候会选休息，有时候会说“那你陪我去图书馆吧”。

他不会因为我接纳了他，就立刻变成一个开朗外向的孩子。但他整个人松弛了很多。有时候他会主动跟我说：“今天数学课我没举手，但我知道那道题怎么做。”我说那也很好啊。

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接纳不是改变对方，而是放下想要改变对方的念头。对儿子是这样，对我父亲也是这样。

我依然是那个想很多、在意别人眼光、容易被小事影响的人。但我不再觉得这是缺陷了。敏感让我更能体谅别人的难处，多虑让我做事更周全，在意别人的看法让我不敢敷衍自己。这些特质让我成为了一个细心、靠谱、有责任心的人，虽然确实活得累一点，但累的同时，也有它的价值。

人和人之间最好的关系，大概不是彼此改变，而是互相看见。我看见你的敏感，也看见自己的敏感。我看见你的不安，也看见自己的不安。然后我们都好好地待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