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污染被表彰，写监督被审判：民间吹哨人社会公平的“眼睛”为何两种命？

南方传媒书院 陈安庆

同一天，两个“发视频、写文章”的人，命运天差地别。

一个拍污染、拍食品安全黑幕，被官方聘为“民间监督员”，430万粉丝追着看。

另一个写了16篇监督文章，站在了被告席上，律师做无罪辩护，法院说“择期宣判”。

他们干的事其实一样：都在“看”，都在“说”。

但一个被当成“探头”，一个被当成“刀子”。

一、钓鱼佬怎么变成了让排污企业半夜睡不着的人

余子齐，网名“渔猎齐哥”，80后，湖北孝感人。没有编制、没有执法权、没有经费。

2020年，他还是个渔具公司老板，拍钓鱼日常。

2022年开始，他组织志愿者在长江边捡垃圾。2024年11月，他暗访曝光湖北天门水污染，直接推动属地全面整改，一夜走红。

从此，他彻底转型。

一部手机、一架无人机、几个检测盒，他从长江边捡垃圾的钓鱼佬，变成了让排污企业半夜睡不着的人。

他不是靠流量运营涨粉的。他靠的是一次次实锤曝光、一次次倒逼整改。

2026年5月，湖北襄阳南漳，乡村塘堰被工业污水长期淤积，水体发黑发臭，耕地无法耕种。他实地拍摄、固定证据，问题正式进入治理视野。

2026年5月，重庆务川溶洞，被长期用来填埋固体垃圾，地下生态遭到不可逆破坏。位置隐蔽，无人巡查。视频曝光后，隐秘的地下污染黑幕被彻底撕开。

2026年7月至8月，河北张家口康保县。大量白菜装车前，统一浸泡甲醛溶液保鲜。司机供述：甲醛浸泡可保鲜2至3天，蔬菜主要外运江苏宿迁、安徽阜阳。这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没有任何前置预警、没有任何属地排查、没有任何市场拦截。

一个民间博主，自费，花两个月，独自跑完了产地、装车、运输、终端市场的全链条取证。

事件曝光后，全国多地同步启动大白菜专项检测，产区落实外销蔬菜留样追溯制度。

2026年9月7日，长江武汉段。夜间监管空档期，多艘船只倾倒不明黑色固体废弃物。他夜间蹲守抓拍完整画面。

9月8日上午，武汉市生态环境局快速响应，抵达现场核查、立案调查。

从曝光到响应，不到24小时。

他自费跑全国，月差旅五六万，两年近百万。带货只是助农与维持调查。他多次遭遇跟踪监控、匿名威胁电话。2025年6月，因收到严重威胁电话，他正式报警备案。

二、写了16篇文章的人，为什么站在了被告席上

同一天，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审理自媒体人尹建根寻衅滋事案。

尹建根，网名“笔耕”，写了16篇文章，涉及和县历阳镇党委书记刘莹等公职人员。

检方指控他“编造虚假信息”，利用网络辱骂他人，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

但辩护律师张庭源当庭做无罪辩护。核心观点，翻成人话就是：

这些文章不是尹建根瞎编的。有合同、有判决书、有访民材料撑着。文章里的尖锐批评，属于“意见表达”，不是“编造事实”。

问题来了——

办案的人只去问了“被批评的干部”，却没去问那些“哭着求助的苦主”。

辩护律师指出：办案单位没有向文章涉及的诉求者、访民进行调查取证，没有收集他们的证据，只单方向体制内单位和公职人员取证，以一方的证据定案。

一边要求博主“你曝光必须有实锤”，一边自己抓人却只听一面之词。

这叫双标。

律师在辩护意见中写了一段话，值得单独拎出来：

“监督必然带有批评色彩，如果只能心平气和地提建议，那就不是监督，而是汇报，是赞美，是宣传。

网络舆论监督之所以有效果，恰恰在于它能够通过公开曝光形成压力，促使问题解决。

如果这种形成压力的过程本身被定性为‘制造舆论压力’‘恶意辱骂’‘诋毁形象’，那么舆论监督就将失去其核心功能。”

翻译一下：监督要是只能“温柔建议”，那就不是监督，是汇报。

更关键的是程序问题。律师指出：和县公安局历阳镇派出所是以行政案件受理登记的，但没有报案人、没有控告人、没有举报人。受理经过写的是“民警在工作中发现”。

然后，行政案件在6天之后，突然转换为刑事案件。没有呈报手续，没有负责人批准手续。

律师的原话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三、同样是“发视频”，差别在哪

齐哥发视频，第二天官方清污。

尹建根发文章，站在了被告席上。

差别在哪？

一个对准的是排污企业、问题食品、被破坏的溶洞。另一个对准的是镇党委书记。

一个的“被监督对象”是污染源。另一个的“被监督对象”是公权力。

一个第二天就有生态环境局到场。另一个，办案单位只问了被批评的干部，没问苦主。

同样是“看”，同样是“说”。

看企业，是探头。看权力，是刀子。

这就是差别。

四、要求监督“闭环”，追诉却“开环”

“渔猎齐哥”的视频置顶评论里，持续更新着“整改回访”：河清了没、管道修了没、企业停了没。他每条视频都跟到“官方红头文件”为止。

这是“闭环”。

尹建根案里，办案单位有没有向文章涉及的诉求者取证？有没有收集苦主的材料？有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律师指出的问题很直接：只单方采信被批评一方的证言，不调取苦主的证据。

要求民间监督形成“闭环”，官方追诉却搞“开环”。

这公平吗？

五、制度早就有了，问题是有的地方按了启动键，有的地方装睡

其实，这套制度设计早就摆在那里。

群众提线索，部门必须核查，结果必须反馈——全流程闭环，件件有登记、条条有核查、事事有回音。

有的地方已经跑起来了。比如江北区司法局建了一套社会监督体系，监督员提了30多条线索、推动整改16条。

结果呢？处罚案件数、罚款总额反而降了超30%。

说明什么？真监督不是添乱，是帮忙。提前发现问题、提前整改，比事后罚款更管用。

《法治政府建设实施纲要》也写得清楚：党内监督、人大监督、民主监督、行政监督、司法监督、群众监督、舆论监督，要有机贯通，不能互相推诿。

网络舆论监督的合理限度也有说法：为公共利益实施监督，只要不是捏造歪曲事实、不是未尽核实义务、不是侮辱性言辞，就可以免责。公众人物有容忍义务。

制度有了。问题是：有的地方“激活”了，有的地方还在“沉睡”。

“渔猎齐哥”的价值，不是他替代了谁，而是他把沉睡的公众参与制度重新按响了。

六、记者退场了，谁在替农民盯着那条变红的河

机构化调查产能收缩，民间镜头被迫补位。

“渔猎齐哥”自费跑全国，不是在“抢班”，是在“补位”。

但补位者面临的，是双重风险：一边是不法分子的跟踪监控、匿名威胁电话；另一边是公权力可能的刑事追诉。

如果民间监督看污染是“探头”，看权力就成“刀子”——

那最后没人敢睁眼。

黑的就是所有人。

官方执法是“手脚”，民间监督是“眼睛”。

手脚有边界、有班次；眼睛不分昼夜、不分对象。

别让“眼睛”有时候是探头，有时候是刀子。

让它，永远只是眼睛。

陈安庆，南方传媒书院创始人，资深媒体人，知名调查记者。长期关注舆论监督、法治建设与社会治理。

南方传媒书院 陈安庆 9月13日 长沙 国内知名媒体人
— Chen Anqing, Southern Media Academy
（中国顶级媒体采编方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