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圆顶礁国家公园出发，弗里蒙特河穿行谷底，果园里近两千棵果树仍在结果。绿洲的气息还留在车窗缝隙里——湿的，凉的，带着叶子的气味。车沿UT-24公路向东驶去，那些绿色便一点一点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转舵向北，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地掉落，当车拐上工厂山路（Factory Butte Road）那条土路时，GPS信号在此刻彻底消失，导航屏上的坐标定格在西经110°89'，北纬38°38'，不再跳动。这是通往另一个星球的最后一段路。柏油路面开始出现黑纹，然后变成碎石，再然后连碎石都稀疏了，只剩下被车轮压实的土。车身颠簸起来，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格外清晰——没有回音，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干燥，滚烫，带着细尘的味道。

在犹他州探寻异星球 © Marcin Zajac/ Visit Utah

汉克斯维尔以西：驶入信号消失的星际

月球表面（Moonscape Overlook）没有指示牌，没有游客中心，没有栏杆。车停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推开车门，风先涌了进来——猛烈的、灌满整个车厢的风。从停车的地方到悬崖边缘，还有几十米路要走。脚下是碎石和压实的土，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四周什么都没有——目光所及只有灰褐色的缓坡和天空，风从各个方向同时吹来。走着，脚下碎石的声响被风吞没。没有路径，也没有什么在指引方向。只是朝前走。

走了几十米，接近悬崖边缘。往前一步。整片盆地忽然在脚下一整片铺展开来——毫无预兆地，完整地，一下子豁然出现在眼前。一步之前什么也看不见，一步之后换了星球。

月球表面 © Marcin Zajac/Alex Mironyuk/Visit Utah

脚下百米深处，一片灰蓝色的荒芜盆地铺展到视野尽头。地面像被月尘覆盖，灰蓝与褐红交织成异样的纹理。远处的山脊如波浪般起伏。风从谷底翻涌上来，裹着细碎的尘土拍在脸上。衣服被吹得紧贴身体，耳朵里灌满了呼呼的声响，风声盖过了呼吸。站在悬崖边缘，从将近270度的视角俯瞰下去，如月球表面的整片荒原在视野里缓缓旋转。那一刻，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发出那声“哇哦”——那声音刚出口就被风从嘴边吹走了，消失在盆地深处。

工厂山 © Eric Bunch/Visit Utah

继续沿工厂山路向北。工厂山（Factory Butte）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座海拔达高1920米的孤峰，顶部平缓，岩壁陡峭。四周灰色起伏，没有植被，没有纹理——不像沙漠，也不像山地，只是一片被风打磨了太久的表面。

离开工厂山，转入一条更窄的土路，前往那根被称为“太空针”（Long Dong Silver）的黑色石柱。太空针在远处的时候只是一根细线，深灰色的，立在灰蓝色的荒原尽头。车停下，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越走近，它越高。风从开阔的谷地吹过来，没有阻挡，越吹越猛，衣服被扯向身后，脚步被风推着走。脚下是古老的沉积岩，脚下的尘土细得像粉，踩下去陷进半寸，没有声响——声响都被风吞了。

太空针 © Marcin Zajac/Visit Utah

阴天或落雨时走这一段路，风裹着水汽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一处可以躲避。天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层像贴着地面翻滚，整片荒原只剩下风的声音——不是呼啸，是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某种巨大的机器在地下运转。太空针立在谷地中央，深灰色的岩柱被雨水浸湿后颜色更深，黑色的尖塔像是从地底深处生长出来的，又像是一把被遗忘在月球的利刃。

走到它脚下仰头，天和地融成一整片混沌的灰。被丢弃在月球表面的感觉，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从太空针折返UT-24，先经火星沙漠研究站（Mars Desert Research Station, MDRS）——几处白色的穹顶状建筑群散落在荒原边缘。NASA将这里认证为“地球上的火星”，因为这片区域的景观和土壤与火星惊人相似：赤红大地，沟壑纵横；富含铁元素的土壤呈现出深红、橙黄与棕褐等多种色调。科学家与探险者在这里穿着太空服行走，在红丘的阴影下模拟另一个星球上的生活。

火星沙漠研究站 © MDRS

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行，驶向魔怪谷州立公园（Goblin Valley State Park）。数百万年风蚀与水蚀造就了成千上万奇形怪状的砂岩柱。从高处望下去，成千上万的岩柱散落在地面上，像一群“石头小精灵”。岩柱形态或酷似地精，或像蘑菇，大者数丈，小者三尺，千姿万态。走进去之后，会发现这里像一个天然迷宫。可以在石头之间随意穿梭，靠近它们，观察那些被风和时间雕刻出的细节。

1999年，科幻电影《银河追缉令》（Galaxy Quest）在此取景，那些奇异的岩柱在银幕上化身为外星生物。通往公园的道路本身，最初便是为电影拍摄而开辟铺设的。好莱坞先发现了这里像外星，然后公路才把凡人引了进来。

左：魔怪谷州立公园 © Visit Utah

右：《银河追缉令》取景地 © Visit Utah

以卡纳布为营：红岩谷地里的星际驿站

从魔怪谷向南，驶向卡纳布（Kanab）。这座小城被朱红、纯白与粉红环绕——是探索周围一切异世界地貌的大本营。因曾拍摄过一百多部电影与电视剧，卡纳布被称为“小好莱坞”。

波浪谷 © Dreamland Safari Tours

从卡纳布出发，一小时即可抵达举世闻名的波浪谷（The Wave）——那片由1.9亿年前侏罗纪沙丘演变而来的砂岩奇观。赤红的砂岩如海浪翻腾，刚与柔的奇妙结合，令人叹为观止。顺着砂岩的纹路触摸，精致的波浪痕迹在指腹下蜿蜒。

而不远处的白口袋（White Pocket），则是一片无需抽签即可探访的隐秘之地。造访波浪谷，得先把运气交给一场抽签；而白口袋，向每一个愿意跋涉的人敞开。赭红色的大地上，白与红交织流淌，铺展成一片凝固的波涛。那白色并非浮于表层的颜色，而是大地最外的一层薄壳，薄处仅数厘米，宛如一页随时可以揭起的宣纸；宣纸之下，是深红的岩层，从裂缝与剥蚀处隐隐透出。当地向导笑言，白口袋是“月球与火星遗落在人间的孩子”。

白口袋 © Dreamland Safari Tours

从圆顶礁的果园出发，一路向东、向南，穿过月球表面的盆地、工厂山的火星荒原、太空针的黑色尖塔、魔怪谷的砂岩精灵，最终抵达卡纳布周边的白口袋与波浪谷——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处景观，都在叩问：这里，真的是在地球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