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末电话引发的

“批量诉讼阻击战”

一、预警：发现批量诉讼“危险苗头”

一个平常的周五下午，我照常登录综合办案系统，案件列表中好几起新收案件引起了我的注意。原告是同一家深圳公司，主营业务是手持式贴膜工具，被告则分散在东莞、中山等地，案由全是侵害实用新型专利权。我脑海中迅速反应：这可能不是偶发纠纷，而是“批量诉讼”试水，在这几起案子后面，很可能跟着几十上百件系列诉讼。当即，我请来驻院律师调解员商议，决定由调解员先行了解情况。调解员迅速通过调解平台向各方当事人发送了调解短信。

那个周末，正在家里休息的调解员接到一个东莞的陌生来电，对方语气急切且焦虑：“您好，我是东莞某某公司的负责人，我们收到法院信息，告知我们是案件被告。我们确实使用了跟深圳某某公司类似的技术，但产品是从市场正常采购的，不知道会侵犯别人专利，我们愿意跟原告和解，法院能否帮助协调？”调解员一边耐心安抚当事人，一边详细记录来电情况，并指引他尽快整理好进货凭证、供应商联系方式等合法来源材料。

周一的例行晨会，结合当事人的周末来电情况，我们团队对这批案件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初步判断这批案件的现有被告都是终端销售商，未见明显的侵权故意，案子的矛盾焦点不在他们身上，需要通过原告方进一步了解案件真相。

二、真相：原告的几十份取证材料

调解员随即联系原告代理人。电话接通，原告代理人语气职业且客气：“我跟当事人沟通一下，看他愿不愿意和解。”但几天过去，并无回应。调解员再次致电，原告代理人直截了当：“我们证据很扎实，法院直接开庭判决就行，不用调了。”第一次接触就碰到软钉子，让人不由心生气馁，但如果就此打住，这些案子往后就越来越难处理了。我们决定再次与原告进行联系，这次绕开原告代理人直接联系原告的实际控制人。经过多次沟通，我们拿到了原告老板的电话。

仍由调解员打头阵，原告老板一听是法院调解员来电，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调解员同志，我跟您说实话。被告卖的东西，是我前合伙人出去单干造的。他拿着我的技术配方，在行业内低价倾销，现在几十家电商都从他那儿进货，我的市场份额掉了一大半。目前我已经公证取证了几十家店铺，这五六家只是试水，后面几十家还要一起告。我不怕打官司！”

挂掉电话后，调解员第一时间向我反馈了情况。听完后，我在脑海中迅速梳理案件全貌。作为法官，我不仅看到了“原告的委屈”，还有一个正在酝酿的系列诉讼——如果真如原告所言，后续会有几十件专利侵权案件涌入法院，且不说审判压力，光是双方当事人的诉讼成本、时间消耗、市场机会丧失，就是一个多输的局面。

三、入局：从“坐堂问案”到“主动纾困”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些案件已不是简单“坐堂问案”就能妥善化解的，必须躬身入局，我决定约原告老板进行一次正式电话沟通。

电话里，我没有急着做“和事佬”，而是从法官的专业角度帮他算清三笔账，引导他重新审视“赢”的定义：“第一，赔偿账。侵权成立的可能性较大，但专利案件的赔偿额一般依据原告实际损失或被告侵权获利来计算，现在集中起诉的都是终端销售商，判赔金额通常在几千到几万元区间，如果有合法来源，可能判赔更少，未必能让你获得收益。第二，时间账。你手里掌握了几十家店铺侵权的证据，如果逐个起诉，从立案、送达、开庭、一审，还有可能二审，有的被告下落不明，还可能公告送达，全周期走完有的需要两年，市场和客户等不起。第三，声誉账。这么大批量的起诉，会让全行业都知晓你的技术被仿冒、市场上存在替代品，对公司未来招商产生负面影响。”

原告老板沉默良久，最后憋出一句话：“法官，您说的我都懂。可是我跟律师签了风险代理，就算和解，律师费还得照付，成本太高了。”我告诉他：“案子还未开庭，律师费是商业约定，既然服务模式从‘诉讼代理’变成‘和解谈判’，完全可以协商调整。”在我的释明下，原告主动与律师协商，重新厘清了服务范围，诉讼成本的后顾之忧基本化解。

四、破冰：挖掘“合作”的活口

稳住原告后，我指导调解员背对背逐个接触被告。有的被告认为产品单价很低，也没有故意侵权，不想承担侵权责任；有的被告说他们是正常进货，且供应商有自己的专利，怎么会侵权？也有的被告认为原告就是碰瓷，要与他对抗到底。

在调解员反馈的这些形形色色的被告回应中，我特别留意到一个声音：“我是做正当生意的，没想过要侵权，只是不知道正品来源，以后我们可以考虑直接采购原告的产品。”我眼前一亮，这个被告透露的寻求合作的信息非常关键，或许“合作”正是破开这些案件调解僵局的口子。现有的被告都是电商平台卖家，并非侵权源头，我们完全可以与原告沟通，请他考虑把调解方案从一般的侵权赔偿转化为合作利润。商业合作的种子一旦萌芽，迅速照亮了诉讼带来的阴影，“侵权赔偿”议题暂时搁置，我们的重点工作变成引导双方谈“供货合作”。

通过多轮与原、被告的分别沟通，双方合作的框架逐渐搭建成型：被告不再支付现金赔偿，改为与原告签订进货协议，承诺采购一定金额的正版产品；原告撤回全部已起诉到我院的5件、深圳中院的1件案件，并承诺对已取证但尚未起诉的几十家店铺暂不追究责任，统一按合作模式纳入授权体系。最终，在法院主持下，双方签订了一份一揽子调解协议，既往恩怨一笔勾销，从此转为长期合作关系。

吴旦在年度调解会议上做经验分享

一个月后，原告专门送来一面印有“秉公执法维权益，高效专业护创新”的锦旗。但比锦旗更让我欣慰的是——那原本可能引发几十件系列诉讼的批量案件，因原、被告达成了专利授权合作，再也没有进入法院，在源头被彻底化解了。

结语

这批案子的妥善化解让我深刻体会到，主动发现苗头、第一时间感知到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是我们做好调解工作的基础。古人云：“天下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身入局。”我们主动入当事人的局，想当事人之所想，急当事人之所急，最终通过一系列的调解工作，把一场可能蔓延的诉讼风暴，变成了一份互利共赢的合作协议，从而促进了该领域行业和企业的发展。而这也正是“能调则调，当判则判，调判结合，案结事了”原则最生动的注脚。

（文 | 广州知识产权法院

四级高级法官吴旦）

编辑 | 严雪芳

校对 | 罗冠明

审核 | 冼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