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错过末班车，被弹窗困了一分多钟。视频是九月十三号傍晚拍的，湖南湘西，吉首大学旁边一个公交站台。老太太六七十岁，车没赶上，想用微信联系家里人。手机一拿起来，全屏蹦出来四五个游戏广告，一层摞一层，摞得满满的。广告一弹出来，屏幕底下那条虚拟按键直接就没了，想按都按不着。桌面回不去，她只好把屏幕按熄，再点亮，按熄，再点亮，折腾了一分多钟。嘴里一直低声念叨，没赶上末班车，只想联系一下家里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旁边一个小伙子看了有一分钟，走过来帮她，连着点了好多下，才把那几层广告一层一层清掉，屏幕才算干净了。

评论区都在笑，我没笑出来。我把视频转给一个朋友，让他给断断。他回得快，说，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不就是几个广告吗。过一会儿他又补一句，老人多学学就行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他平时不这样。他说得挺诚恳，不是抬杠。我当时没接话，回来想想，他说的好像也没错。这两句话搁在那个视频上，终是哪儿都对不上。问题出在哪，我一时说不上来。

我没跟他争。我没说老人笨，我想说的是路，手机厂商的路。那几层广告，她自己一层都关不掉，看着是老人笨，实则是手机厂商的路修得窄了。

我妈的手机，字已经调到最大。微信点开，她还得把手机伸直了胳膊拿远，眯着眼认。字撑到顶了，她还是嫌小，认一行得先放大，看完再缩回去。

弹窗跳出来的时候她不动，手指悬在屏幕上头，等它自己消失。有的弹窗不等她，越等层数越多。她就干瞪眼，瞪一会儿，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放，起身择菜去了。你要在我妈那个位置待上一天，未必比其强多少。这不是她笨，是这路不对劲。

打个比方说说这条路吧，就像你去超市结账，收银台边上摆着一排口香糖。你排队排得无聊，手一伸就拿了一盒，你顺手一拿，还觉得是你自己要拿的。货架的位置是人家量好的，你的手够到哪儿，它就摆到哪儿。我妈手机里的弹窗，就摆在收银台那个位置，绕不过去，无他，路就修在那儿。

她想点那个叉，看半天不敢摁，摁下去扣不扣钱，她说不清，她见我点过一回付费的东西，记到现在，认定处处是扣钱的口子，索性全不碰，那个关弹窗的叉，做得比蚊子腿还细。

手机里一堆她没装过的东西，问她哪来的，她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装上了，说不上来怎么就占了一桌面。我说这话得改一个字，装，换成进。它们是自己进来的，没经她同意。桌面上摆得满满的，她哪个都不敢动。

回家我帮她清过一回，一屏一屏往外删，删完清爽了。过些日子再拿她手机，那些东西又回来了，位置都没挪，而是变本加厉多了一个。我甚至怀疑它们就没打算被删掉，删是删给我们看的。

她不问我。手机卡了就自己重启，重启不好就先放着，放着放着想起来再试一回。我问她怎么从来不找我，她说怕麻烦我，说你们上班的，一歇下来就想睡觉。

我爹那边更简单。换了手机没多久，桌面自己多出七八个他没见过的东西，他一个不认识，也不敢删，怕删坏。我替他删过一回，过些日子一看，原样都在，一个没少。

说人话就是，手机这块地界，进来容易出去难。广告在那头收一份钱，你手一滑点进去，那头还能逮住机会多收一份。哪有什么手滑，每一下都有人在那头接着。

假如不幸在哪个环节交了费，到了续费的时候就更周全了，你一次都不用点，到日子它替你续，你关了，它换个地方接着活。关掉的还能活过来，删不掉的还是删不掉。

这笔账，老话里早就有。老话讲，此山是我开。下半句不用引全，过路的，留钱。老话糙，起码把话说在明处，山是谁的，钱交给谁。

有人跟电视开机广告较过劲，打赢了。判决赢了，广告还在。我没说电视那边做得对，我是说它好歹明着收。明着收的尚且改不动，暗着的更没人管。

小孩玩游戏，到点强制下线，充钱要刷脸。轮到大人，没人管，弹窗排队伺候。

说白了，广告位的钱是明的，摆在那儿，看得见。另一笔看不见，走的是误触。你手一滑点错一下，钱就顺出去了，笔笔都有人在那头接着。想追回来，先得找到那个叉，再得弄明白钱给了谁，末了还得证明你真不是故意的。道道关卡过完，那点钱你自己都懒得要了。点错一下，也算客流。

这条路是照着挣钱修的，入口修得宽，出口修得窄，宽的那截放人进来，窄的那截慢慢收钱。这条路有名有姓，叫收费公路。你就说这路修得妙不妙吧。我妈那部手机还在窗台上，字调到最大，弹窗来了照样一层压一层。

后来我回家一趟，把我妈的手机翻出来，一层一层往外关弹窗。她坐在旁边择菜，头也不抬，就说了一句，这个别动，我还要用。我把叉挨个找出来，把勾一个个去掉，手机凉快了，屋子里好像也跟着静了一截。关到一半她凑过来问，这些东西是打哪儿来的呢。我说，跟着软件进来的。她又问，那它们挣的是谁的钱呢。这一问我没答上来。

那个视频，我到现在没给她看。她把手机扣在桌面，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