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烟火处写生机——

评刘兴前先生的花鸟绘画艺术

在中国传统绘画体系之中，花鸟画从来不是单纯描摹草木翎毛的图画，它承载着中国人的审美理想，借花木禽鸟寄寓情志，于一花一鸟之间抒发对生活、对世间万物的体悟。当代花鸟画家刘兴前植根于传统写意花鸟的沃土，兼顾写生观察与笔墨锤炼，在继承前辈绘画经验的基础之上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观其一批花鸟作品，可以清晰看到画家在写意与工致之间寻求平衡，在文人意趣与世俗吉祥审美之间搭建桥梁，形成鲜活质朴、生机盎然的个人面貌。

他笔下的禽鸟，没有简单的符号化处理。以家禽一类题材而论，雌雄相伴，稚雏环绕，大禽姿态或昂首伫立，或低头觅食，小鸡嬉戏游走，一群家禽彼此顾盼呼应，情态各不相同。雄鸡的冠羽鲜红醒目，尾羽以浓墨兼施青蓝色调写出，羽毛蓬松的质感依靠短笔触的皴擦一点点堆积出来；母鸡毛色趋于柔和斑驳，黄褐色与淡墨交错，把家养禽类身上那种朴素的毛感表现得十分真切；小小的雏鸡寥寥数笔，躯体圆软稚嫩，活脱脱是庭院之中闲步觅食的模样。画家并没有刻意把家禽拔高成孤傲的文人意象，而是还原了家禽身上饱含生活气息的生命状态，家庭团聚、安然自在的氛围自然流淌于画面之上。

观其笔下各类鸡的形象，可以看出画家并不刻意追求物象标本式的复刻，而是重神韵、重情态。雄鸡的尾羽多用阔笔挥洒，以浓墨写出飞扬蓬松之感，运笔放得开，墨色有枯湿浓淡的丰富变化。几笔大墨横扫，尾部羽毛飞扬舒展，顿觉雄鸡英武的姿态跃然纸上。鸡冠施以鲜亮的朱红，艳而不俗，红色与浓黑的尾羽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鸡身的处理则兼工带写，以淡墨、赭石层层皴擦晕染，把羽毛蓬松的质感表现出来，骨肉结构交代清楚，既有写意的奔放，又不失形体的准确，避免了大写意常见的空疏浮滑之弊。

尤为可贵的是画家对于生活情态的捕捉。很多作品之中，母鸡款款迈步，身后跟随蹒跚学步的雏鸡。小小的雏鸡寥寥数笔，墨色温润，步履怯生生，母子相伴，融融温情溢于画面。这不再只是符号化的“大吉”吉祥图样，而是把日常乡野之间所见家禽的生活瞬间定格于纸上。雄鸡俯身觅食，或是注目花间虫蝶，神态专注；母鸡低头寻食，悠然踱步。画家赋予这些家禽鲜活的生命感，一抬足、一回眸皆合乎物性，仿佛乡间庭院、郊野草丛之中真实所见，烟火气息十分浓厚。

在配景营造上，刘兴前善于以花木衬禽，情景相融。迎春、桃花、红高粱、丝瓜藤蔓、荷塘棕榈，各类花草作物随画面立意而变化。花枝的勾勒松动灵秀，点花敷色淡雅；地面常施以淡色泼彩、水渍点染，虚虚的底色营造朦胧的空间氛围。花鸟之间形成呼应关系，花木不为简单的背景填充，而是与主体的鸡在气息上贯通。春花开时鸡雏嬉戏，秋实之下家鸡悠然觅食，四时风物入画，借环境烘托画面意境。画面布局多为方形构图，主体禽鸟居于画面中后或偏侧位置，留出适当空白，虚实相生，保留了传统国画重视留白的审美特质。

在草木配景的处理上，可以看见画家娴熟驾驭多种物象的能力。芭蕉宽大的叶片、修竹劲挺的竿叶、荷花舒展的花叶、垂挂的葫芦、丝瓜、秋日的柿子，各类植物题材轮番出现在画面当中。其笔墨语言呈现出丰富的层次变化：大块面的花叶多用泼墨阔笔，水墨酣畅淋漓，墨色之中自然分出浓淡向背；竹、草、藤蔓则转换为劲挺的线条，以行草笔法写枝蔓，线条转折回旋，缠绕生长之势跃然纸上。

画家很擅长用水，画面之中常常可见淡色的色点、墨点散落在背景，或以浅绿、浅赭做底色晕染。这些散点与淡晕不是漫无目的的装饰，一方面弱化白纸背景带来的空洞，营造朦胧氤氲的空间氛围；另一方面，虚处理的背景又反过来衬托前景实写的禽鸟花草，虚实相生，拉开画面的前后空间关系。由此可见，他的画面布局，经过审慎的经营，主宾分明：禽鸟作为画面视觉重心安置于中下或者偏侧位置，花木藤蔓自上方垂落下来，自上而下舒展，形成上下呼应的构图格局。竖向构图的作品多采用上虚下实，横向画幅则左右开合，蝴蝶飞鸟作为灵动的点缀，打破静态，为沉静的画面注入流动的气息。蝴蝶翩跹，翠鸟掠飞，虽只小小一隅，却令整幅画面静中有动，生机漫溢开来。

从精神意蕴层面看，刘兴前的花鸟画延续了传统花鸟“借物喻意”的审美传统，但是又避开陈旧俗套的图解。中国民间历来喜爱吉祥寓意，葫芦寓意福禄，柿子寓意事事顺遂，竹林寓意平安，锦鸡寓意锦绣前程，鸡冠寓示官运升迁，这些大众喜闻乐见的吉祥意象，是画家经常选用的母题。可贵之处在于，他没有直接把绘画沦为吉祥符号的简单拼接。物象本身的生命情态依旧是第一位。葫芦藤蔓恣意生长，叶片墨色浑厚；柿树枝干遒劲，果实圆润殷红。

画家先着力表现植物本身的生长姿态，让草木花果自在生长，禽鸟自在栖息游走，吉祥的内涵是由画面意境自然生发出来，而不是生硬贴附在物象之上。观者先被花鸟草木鲜活的生命打动，而后再体会画面当中安宁祥和、阖家喜乐的美好寄望。这正是文人审美与大众审美很好的融合：既有传统国画笔墨的格调，又饱含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雅俗共赏，使得作品拥有更为宽阔的受众基础。

刘兴前选择回归生活本身，在日常的草木禽畜之间去寻找绘画的灵感。他观察庭院里的鸡群，山野间的锦鸡，荷塘的水鸟，篱落间的瓜果藤蔓，从现实生活当中抓取鲜活的情态，再以传统笔墨技法加以转化。他没有刻意追求高蹈冷逸的出世境界，而是面向世间烟火，于寻常生命之中发现诗意。他笔下的花鸟世界，是安宁、祥和，充满生命暖意的世界。

花鸟画，终究是画心。画家借笔下一禽一兽，一花一叶，诉说自己对于生命的理解。刘兴前立足于传统，不忘生活本源，以质朴平和之心写万物生机。在一幅幅作品当中，草木滋长，禽鸟悠然，于烟火气息之中流淌出独属于东方的诗意与吉祥。期待在往后的艺术道路上，画家继续沉心研习笔墨，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在小写意花鸟这片天地持续耕耘，不断打磨自己的艺术语言，创作出更多富有生命力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