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许昌黑老大“梁三”梁胜利被抓之后，在讯问室里说过一句话：“我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就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到一定程度上我退出社会，靠他们的势力，干点什么也方便。”

这句话值得细读。它不像一个黑老大的供述，倒像一份生意说明书——人是组织起来的，组织是用来挣钱的，等钱挣到了一定地步，自己退到后面，让下面的人顶着，想干什么都方便。

盘踞许昌十二年的黑老大“梁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让许昌人闻风丧胆，他交代自己罪行时，有一种特有的黑恶势力的狡诈，其实有一点他没有说，所有黑恶势力的狡诈，都包括一点，那就是让好人害怕。

梁胜利，1963年2月生，祖籍陕西安康，家住许昌县长村张乡屯北村，兄弟姊妹五人，他排行老三，“梁三”的绰号由此而来。父亲生前是许昌市区一家工厂的领导，家境不差。1978年初中没念完就进了木工厂，后调到鞋厂，正经工作干了没多久就不干了，整日和社会上的闲杂人员厮混。

1983年，他因为盗窃被劳动教养两年，1989年、1992年又两次因流氓械斗被处理。按常理，几进几出是人生的污点；但在许昌的江湖里，这反倒成了他抬高身价的资本——进去过，挨过整，出来就是老资格，无业青年慕名来投，连被别的团伙追杀的黑帮分子也跑来投靠。一个地方的地痞流氓把坐牢当资历，这不是梁三一个人的问题，这说明当地的治安秩序在那个时代出了问题。

关于此后的恶变以及黑化，梁胜利自己曾有所交代。两次被处理后，他“认识到，靠简单的打打杀杀是无法干成什么‘大事’的”，他的原话是：“这些年感到随着社会法制逐步完善，生存环境越来越差，我开始有意识地退出这个圈子，把其他人推到了前台。”

注意这个“退”字——他不是金盆洗手，而是从打手改当老板。这正是九十年代末中国黑恶势力共同走过的路：街面上的斗殴变成了有组织的企业，拳头变成了股份，混混披上了“生意人”的外衣。

走这条路，梁三的第一笔本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1992年出狱后，他在广东南海西樵镇开了第一家布品托运部，又在外地布点，生意很快就初具规模。但梁三的生意从来不是“做”出来的，而是“抢”出来的。

1994年春天，他带着魏国平、冯见喜、江向东等人直扑浙江柯桥，用武力威胁，逼商人胡中太把托运部强行“转让”给他，随后由梁和平等人经营绍兴轻纺城许昌托运部——这个抢来的托运部，后来成了整个犯罪组织的钱袋子。

表面上看，梁胜利的合法收入有四块：绍兴柯桥托运部、许昌县纺织品批发市场、红盾宾馆、常熟针织品市场托运生意；后来办案机关查明，这些只是幌子，真正的财路是在许昌的服装、鞋帽、建筑、建材、运输、娱乐行业划分势力范围，强买强卖、收保护费、吃垄断利润。简单说，就是以黑护商、以商养黑——生意给暴力出钱，暴力给生意清场，两头互相喂着，越滚越大。

任何一个黑恶势力，养打手，都是很重要的一环，梁三在收买人心这一块，有他自己的一套：干将张洪涛在禹州服刑，他前后探监三次，每次塞进去二百到三百元；另一头目王辉在榆林农场劳改，他如法炮制，每次都要塞钱。二百三百，在九十年代，不算大，但也不是小数，收买社会底层人员的死忠，几乎是刚刚好——张洪涛出狱后死心塌地跟着梁三，后来成了和他一起挨枪子的主犯。

1995年以来，王辉、张洪涛、刘东方、任海力、齐士杰、梁刚这些骨干纷纷仿效梁三各自招兵买马，层层往下发展，最终搭起一个涉案143人的金字塔。

落网后梁三亲口供述了这个结构图：“我就是这个金字塔的塔尖。我的手下张红涛、梁刚、王辉、刘东方等人是中坚力量。他们又纷纷效仿我的模式，发展壮大了自己的组织，这些组织相对独立。”

在梁三的黑恶组织中，他作为金字塔塔尖常常是隐藏起来的，但越是越是，下面的规矩越严酷。据落网骨干供述，梁三对外宣称自己早已“收山”，实际上每两三个月就要召集各分支头目开一次会，内容固定三项：总结前段、安排后事、重申纪律——不许打着梁胜利的旗号单独行事，重要的事必须向他汇报；最狠的一条是：谁要是被公安局抓了，自己的事自己扛，胆敢咬出组织，杀其全家。

定下这条规矩，就是要下面的人宁可把牢底坐穿，也不敢往上看一眼。到2000年底，警方从该组织追缴枪支16支、子弹400余发。一个地级市里藏着一个有枪、有钱、有纪律、有帮规的地下团伙，许昌人提及梁三感到害怕，根子就在这里。

从黑恶势力的犯罪规律上讲，规矩立得这么细，那是因为这个团伙日常干的每一件事都离不开恐吓和暴力。

梁三黑恶势力作恶，小能小到什么地步？

一张客车票。

1998年起，梁三的大舅哥刘保军带着妻子苗丽等人，打着梁三的旗号向许昌客运业伸手，以“保护车的安全”为名，向许昌发往武汉的长途卧铺车收保护费，每名乘客5到20元。车主乘客敢怒不敢言，纷纷改乘火车，这条线路的班次从每天四班萎缩到每天一班——经查，这个小团伙在这条线路上搜刮了近百万元，直到2000年10月18日被魏都公安分局打掉。

5块钱一个人头，硬是把一条跨省客运线拖垮了，可见这种黑恶势力的危害有多大。

梁三黑恶势力作恶，大能大到什么地步呢？

一条人命。

1997年，为垄断布匹托运市场，梁三跟杨云鹏预谋，放话给南阳商户王某，指使齐士杰、任海立、王涛前往动手。

6月29日晚10点多，在南阳市工业路与红庙路交叉口，齐士杰端起五连发猎枪朝王某腿部连开三枪，王某在送医途中急性失血休克死亡。

打腿，不打头——这伙人连杀人都是算计过的：先把你废了，死不死看你命。类似的账还有：1999年7月，梁三指使李强等人在许昌市区开枪将段某打成重伤；2000年4月，经梁三同意，张洪涛指使谢俊锋等人持枪绑架了亚细亚大酒店三楼桑拿部承包人吕某，蒙上头拉到长葛郊外的麦田边，殴打后挑断脚筋。

动手前，这伙人数次持枪上门，最多一次四十多人，撂下的话是：“马上滚蛋，这生意我们干了，要不把你的腿拧断。我们不怕你报警，公安局的人不可能天天给你站岗！”这句话正是所有黑社会真正仗势的东西——他们不单凭借拳头硬，而且会钻公权力不在场、不持久的空子。

同时，这句话也值得那个时代反思，当“公安局不可能天天给你站岗”成为一句管用的威胁时，说明秩序已经在某些角落让位给了暴力。

讲梁三黑恶势力的犯罪史，这里必须拨开一桩流传极广的公案。网上大量文章言之凿凿：1998年3月15日许昌望月楼那把烧死8人的大火——纵火烧掉胖东来前身“胖东来名烟名酒购物中心”的“3·15特大纵火案”——是梁三下令放的，有的百科词条都这么写。

但翻检案卷就会发现对不上账：纵火者是张东营、刘俊涛、汪东伟三人，起因是地痞韩和平调戏胖东来女店员引发冲突，出面纠集报复的是当地另一个混混头目凌顺利；张东营拒捕被当场击毙，其余两人落网伏法。

最关键的是，检方对梁胜利集团的指控里根本没有纵火罪这一项。凌顺利、梁胜利，名字谐音，以讹传讹，这笔血债就被挪到了梁三名下。澄清这个，不是替梁三开脱——他判死刑的罪名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非法买卖枪支罪、非法持有枪支罪，条条有据——而是这个张冠李戴本身就值得琢磨：一个人恶到什么程度，才会让全城的传说自动把没干过的坏事也记在他头上？很显然，恶名成了他的招牌，而这个招牌恰恰是他吓唬全城的本钱。

梁三黑恶势力，覆灭的转折发生在2000年。

这年5月，许昌在河南全省乃至全国率先打响“打黑除霸”第一枪，李庆伍、李全印等团伙头目相继落网。梁三如惊弓之鸟，仓皇外逃。公安顺线深挖，根据协查通报，10月18日，魏都区公安分局刑警在杭州将其抓获。

10月21日下午3点，押解车队回到许昌，高速公路出口处聚集了近十万群众——这是自发来的：有人买鞭炮当场放，老年秧歌队敲锣打鼓上了街，有单位打出“共产党万岁”的横幅，锦旗雪片一样送进公安局。

车里的梁三全程耷拉着脑袋——从欢呼声里，他已经听出了自己的下场。到12月底，26名团伙成员和涉案人员相继落网；12月25日，梁三及16名骨干被公开宣布逮捕，罪名包括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买卖、持有枪支弹药罪，绑架罪，敲诈勒索罪，故意杀人罪等。

梁三的案子，分量有多重，几个数字就能说明：全案涉案143人、犯罪事实81起、罪名14个，作案致4死8伤，涉案金额近千万元；光在许昌“金三角”纺织品批发市场，梁三就掠取暴利270万元，被捕后从家中搜出的赃款赃物达500多万元。

2001年12月14日，许昌中院开庭，50名被告人同堂受审，在许昌是破天荒头一遭，人称“许昌刑事第一案”。

2002年11月25日一审宣判，判决书厚达152页、十余万字：梁胜利数罪并罚执行死刑，张洪涛、齐士杰、赵杰民、忽志锋、谢俊锋同判死刑，3人死缓，8人无期，弟弟梁刚获刑20年。

有个细节常被忽略：被指控参加该组织的凌顺利——就是纵火案里那个“小诸葛”——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被当庭宣告无罪。一次判六个死刑的大案，照样敢放掉一个证据不足的人，这恰恰说明这案子是拿证据办下来的，不是凑人头办下来的。

一审过后，梁三等27人上诉。二审期间，梁三开始检举揭发他人——这是黑老大们最后的一招：用别人的罪行换自己的命。法院认定其仅有一般立功表现，依法不予从轻。河南省高院最终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核准六人死刑。

大河报有篇著名的行刑报道，标题叫《“黑老大”的最后9支烟》——2003年6月9日，临刑前，这个让许昌人怕了十二年的男人抖着腿要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九根，六声枪响，梁三和五个同伙倒在了许昌西南郊那块麦地，这年他40岁。

城里的鞭炮从当天上午一直放到下午。有亲历者后来回忆，那天许昌街头的热闹，比过年还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