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古龙病危的消息传开，那些平日里围着他喝酒、拿他稿费、蹭他饭局的人，忽然都不见了。从香港飞到台北、替他操办身后事的，只有倪匡一个人。古龙生前朋友遍天下，三教九流，酒桌上称兄道弟者数以百计，可到了最后清点人数的时候，名单短得可怜。

这大概就是江湖的真相：酒肉朋友是按月结算的，真朋友是按生死结算的。

倪匡和古龙的交情，起点不是酒，是识货。

上世纪六十年代，古龙在台湾武侠圈里受排挤，郁郁不得志，倪匡在《明报》上班，偶然读到他的小说，大为赞叹，立刻替《明报》向古龙约稿。古龙在《明报》连载的第一部作品，就是《绝代双骄》。

一九六七年金庸离港，报纸上《倚天屠龙记》的位置需要高手顶替，倪匡力荐古龙，于是有了《流星·蝴蝶·剑》；一九七二年金庸封笔，又是这条路子，古龙写出陆小凤，爆得大名。换句话说，古龙从台湾文坛的边缘人变成一代宗师，第一个在关键位置上推他一把的人，是倪匡。锦上添花的朋友遍地都是，雪中送炭还恰好送在命门上的，一辈子遇不到一个。

古龙不是不懂这个分量。他说过一句很郑重的话："若有人要拿刀来杀倪匡，全天下能为他挡刀的，只有我一人。"这话不是酒桌上的漂亮话。古龙自己就用身体验证过刀的分量——吟松阁事件里，他不肯给黑道大哥敬酒，被小弟捅成重伤，医院血库告急，情急之下在街上重金买血，血源没来得及检验，就此染上肝炎病毒。这一步，直接把他推向了一九八五年的结局。当时医生就对他说：再喝烈酒，昏迷三次就没命。倪匡后来回忆："医生说的话很准，古龙照喝不误，结果我听到他第三次昏迷时，知道这回已经不妙了。"

古龙和倪匡交朋友，酒是最不能缺少的东西。倪匡常飞台湾找他喝酒，一餐饭干掉五瓶XO，第二天结伴去医院吊盐水。

倪匡评价老友的喝法很毒辣也很精准："古龙酒量好，但不懂分辨酒味，只要酒瓶外包装好看，就说好酒。他注重饮酒气氛。"这话外人说不出口，说了就是得罪人，只有真朋友才看得见那个荒唐又天真的内核——古龙喝的不是酒，是热闹，是有人陪。他自己承认过："我靠一支笔，得到了一切，连不该有的，我都有了，那就是寂寞。"

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一日，古龙走了，肝硬化引发大出血，四十八岁。倪匡写下三百字讣告，后来他多次说，这是他一生写得最好的文章："我们的好朋友古龙……豪气干云，侠骨盖世，才华惊天，浪漫过人。他热爱朋友，酷嗜醇酒，迷恋美女，渴望快乐。"结尾那句更是写绝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他摆脱了一切羁绊，自此人欠欠人，一了百了，再无拘束。"用死者自己的句子给死者送行，全天下只有最懂他的人才写得出。

古龙的葬礼是倪匡一手操办的，他自嘲"未能免俗"。他想着兄弟好酒，陪葬不能没有酒，和朋友们凑了四十八瓶XO——四十八岁，一年一瓶。又怕名贵洋酒招盗墓贼，干脆每瓶开封，送行的人一人喝一口，既陪古龙喝了最后一顿，也叫贼人死了心。

就在这时候出了件怪事，倪匡后来亲口讲给蔡澜听："把那几十瓶酒都开了，每瓶喝它几口，忽然——古龙从嘴里喷出了几口很大口的鲜血来！"人已经停灵数日，三毛和倪匡都喊他还活着，殡仪馆的人怕是尸变，坚持盖棺。倪匡"一直抱着棺材，弄得一身涂在棺材上的桐油"，直到医生到场确认死亡才撒手。

蔡澜打圆场说："都怪你们在古龙面前喝，他那么好酒，自己没得喝，气得吐血！"倪匡居然点头："说得也是，说得也是。"一个写尽卫斯理灵异故事的人，在那一刻宁可信其是。

还有一件事，也挺有意思。

倪匡、三毛和古龙生前有个"生死之约"：谁先走，魂魄一定回来，告诉另外两人那边的世界什么样。古龙头七，倪匡和三毛在三毛家小楼点燃香烛守夜，古龙没来。七七四十九天，传说中的魂归之日，再守，还是没来。倪匡说，后来他梦到过很多人，偏偏没有古龙。

一九九一年三毛也走了，倪匡想，两个魂的力量总该强些了，结果日复一日，音讯全无。他写下一段话："看来要等到三人再次齐聚，才能有解答了。然而到那时即使有了答案，又如何让世人得知？念及此，不由悲从中来。"

倪匡是世人看到了，朋友的成色，不看生前喝了多少酒，看死后做了多少事：知遇时拉一把，临终时飞过来，讣告写到最好，陪葬想到最细，连一个近乎荒诞的约定都认认真真守了半辈子。

古龙笔下写过无数种朋友，陆小凤有花满楼，楚留香有胡铁花，可他自己这一生，验证下来只有倪匡一个。三毛算半个——她陪守了头七，却没能陪到最后。其余那些酒桌上的兄弟，不提也罢。

2022年7月3日，倪匡去世，享年八十七岁。按那个生死之约的逻辑，三个人这下总算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