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0年，北京朝阳门附近，李克农最小的儿子李伦举行婚礼。席面并不铺张，来客也多是亲友和同志。谁也没想到，讲话刚开了个头，李克农突然失声痛哭。
他反复说：“我对不起赵瑛同志。孩子们都是她带大的，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这不是婚礼上的一时感伤，而是一个长期缺席的父亲，面对妻子时迟到了几十年的道歉。
李克农出生于1899年9月15日，安徽芜湖人。1917年，他与赵瑛结婚。赵瑛比他大一岁，受过较好的教育，性格爽利，思想也比一般旧式女子开通。
婚后不久，李克农开始接触新思想。五四运动前后，他阅读《新青年》等进步刊物，后来到安庆从事报刊工作。因为发表文章反对地方加征盐税，他被捕入狱，赵瑛拿出嫁妆设法保释，夫妻二人的命运从此被拴在了一起。
1926年，李克农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白色恐怖蔓延到芜湖，他的名字被悬赏缉捕。1927年4月20日，怀有身孕的赵瑛得知敌人即将搜捕，冒着风险跑过泥路，赶到李克农藏身处报信。
“克农，快走，敌人马上到了！”
这句提醒救了李克农，也让芜湖地下组织及时转移。此后，李克农离开家乡，赵瑛独自面对五个孩子和两位老人。小儿子李伦出生时，父亲已经不在身边。
她没有等来安稳日子，只能到小学教书。白天讲课，晚上料理家务，缝补衣服，照料老人。家里缺钱，她便精打细算；孩子缺学习用品，也只能一件件想办法。李伦曾在信中写道，别的同学有铅笔和本子，自己只想要一支铅笔、一个本子。
这封信送到李克农手里时，他正在从事极为机密的工作。1928年以后，他辗转上海，先做宣传和文字工作，生活十分拮据，甚至用酱油、葱花和开水充饥。
1929年，李克农与钱壮飞、胡底建立联系，并经周恩来批准，进入国民党特务机关内部。三人分别掌握电务、机要和通讯等关键环节，承担着传递情报、保护组织的重要任务。
为了掩护身份，李克农把赵瑛和两个孩子接到上海。他在外面必须摆出阔绰、强硬的样子，回到家却仍然过着紧日子。家中常有同志秘密进出，赵瑛便把有限的家用拿去周转，甚至不时典当首饰。
1931年4月24日，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并叛变。钱壮飞及时截获密电，李克农随后设法通知陈赓和党组织，中央机关连夜撤离。赵瑛也带着孩子离开住处，在市场附近躲藏了半个多月。
那段日子，她没有固定住处，孩子饥饿哭闹，只能白天藏在人群里，晚上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后来，母子几人在北四川路附近遇到熟人，才暂时脱险。李克农得知妻儿平安后，情绪失控，哭了很久。
1934年，李克农从江西苏区设法寄信回家，赵瑛这才确认丈夫还活着。1936年，他又从西安写信，托人转达对家人的思念。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李克农多次经过芜湖，却很少有机会停留。
1937年，他回家时，女儿李宁没有认出门外的父亲，甚至以为是来催债的人。老人听到“爹，我是克农”的声音，才知道分别多年的儿子站在门外。可一家人还没来得及吃顿完整的饭，李克农就必须继续赶路。
1941年，赵瑛带着老人和孩子到延安，一家人才真正团聚。她随后进入有关部门从事机要工作，既照顾家庭，也承担任务。多年分离留下的空缺，不能靠一次团聚立刻补齐，但孩子们终于看见了父亲。
1952年8月26日，李克农在朝鲜参加停战谈判期间，父亲病逝，仍无法回国奔丧。有人以“忠孝两难全”宽慰他。李克农只能面向祖国方向行礼，把无法亲临灵堂的悲痛压在心里。
赵瑛病重时，他也在尽力照料。1961年1月6日，赵瑛病逝，终年63岁。李克农亲自料理后事，在灵前写下“母仪典范”，并在一张夫妻合影背面记下：二十一年间，她扶老携幼，辛勤劳作，苦了一生。
赵瑛离世后，李克农的身体迅速恶化。子女曾劝他再找个人照料生活，他连连摇头：“赵瑛尸骨未寒，这件事不要再提。”
1962年2月9日，李克农逝世。后来，夫妻二人合葬于八宝山革命公墓。那场婚礼上的痛哭，既是对妻子的愧疚，也是一个长期把家庭责任交给妻子的人，终于承认了自己一生最难偿还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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