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9月20日，德国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举行州议会选举。当地21日公布的初步结果显示，德国选择党以38.2%的得票率成为第一大党，社会民主党以35.5%位居第二，而总理默茨领导的基民盟只有4.9%，首次跌破5%门槛，无缘进入该州议会。默茨随后直言，这是“一场灾难”，但同时表示不会辞去总理职务。

更值得注意的是，同一天的柏林州议会选举中，左翼党以25.7%成为第一大党，基民盟同样明显失分，德国选择党则进一步扩大影响。 两场选举发生在德国东西两端，却共同指向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问题：德国传统政治中心，究竟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基民盟在梅前州跌到4.9%，意义远远超过一次普通的地方选举失利。作为德国战后最重要的传统政党之一，基民盟此前从未在州议会、联邦议会或欧洲议会选举中跌破这一门槛。此次出局，因此具有明确的历史性质。更关键的是，德国选择党在该州从2021年的16.7%跃升至38.2%，得票率超过翻倍。

这首先说明，德国东部部分地区积累多年的经济与社会不满，正在越来越直接地转化为选票。能源成本、住房压力、产业转型、就业前景、移民政策以及公共服务，都不是抽象的政治议题，而是普通家庭每天都会面对的问题。当传统政党无法让选民相信现有政策能够改善生活时，选民未必会继续等待，他们可能转而支持那些提出截然不同方案的政治力量。

德国选择党的上升当然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一个因素。它长期把移民、能源、社会福利和德国与俄罗斯关系等议题置于政治宣传中心，而近期德国经济增长乏力、生活成本压力以及对政府改革速度的不满，也为这种政治动员提供了土壤。路透社对两场选举的分析同样指出，经济改革、能源和住房成本是影响选民情绪的重要因素。

默茨去年5月就任总理时，核心承诺之一就是重振德国经济、推动改革，并在移民问题上采取更严格的政策。可到了今天，德国选择党仍在增长，基民盟却在一个传统上并非其最强势的东部州跌出议会。政治承诺与现实感受之间一旦形成落差，任何政府都会面临信任成本。

更复杂的是，德国政治的变化并不是单纯向右翼移动。9月20日的柏林选举中，左翼党获得25.7%，较2023年的12.2%大幅增加；基民盟则明显下滑，德国选择党也取得16.3%。 这意味着德国选民的变化并非简单的“右转”，而更像是传统政治版图正在碎片化。

东部州的部分选民把票投给德国选择党，柏林部分选民则转向左翼党。两种方向看似相反，却可能具有相同的深层背景：对传统政治中心的不满正在扩大。这也是默茨最棘手的地方。过去几十年，德国政治的重要特点之一，是基民盟、社民党、绿党、自民党等传统力量围绕政策进行竞争，同时维持相对稳定的政治秩序。但当选民越来越多地流向政治光谱两端，中间地带就会受到挤压。传统政党为了夺回选民，可能需要调整政策；可一旦调整幅度过大，又可能失去原有支持者。

与此同时，德国长期存在的“防火墙”政策也面临更大压力。其他主要政党拒绝与德国选择党组成执政联盟，因此即使该党在部分州取得第一大党地位，也不意味着它能够直接执政。梅前州的初步结果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德国选择党得票第一，但社民党仍有机会通过其他组合继续组建州政府。

问题在于，排除一个政党进入政府，并不能自动消除它获得选票的社会原因。如果经济增长迟缓、住房紧张、能源成本高企、移民争议持续，而传统政党只是不断强调“不能投给谁”，却无法充分回答“应该怎样改善生活”，政治真空仍然会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默茨没有选择辞职，而是强调改革必须继续。对他而言，现在真正重要的不是为一次选举寻找借口，而是能否把经济改革、财政政策、能源转型、移民治理等议题转化为普通人能够感受到的实际变化。否则，越强调改革，越可能暴露承诺与结果之间的距离。

当然，也不能把梅前州的结果直接等同于德国全国未来的政治走向。州选举具有鲜明的地方议题和地区政治特点，德国选择党虽然在东部表现强势，但目前仍受到其他主要政党的政治隔离。柏林的结果更说明，德国选民并不存在单一方向的集体转向。

但历史性的4.9%已经足够成为一个警报。真正值得德国传统政党关注的，不是某一次选举输赢，而是越来越多选民开始认为，现有政治秩序未必能够及时回应他们面对的现实压力。政治稳定从来不是靠制度惯性维持的。它需要经济能够提供机会，需要政府能够兑现承诺，也需要普通人相信自己的声音能够通过正常的政治程序得到回应。当这种信任持续下降，选票就会寻找新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