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圈里有些东西，贵归贵，但至少一眼就能看明白它从哪里来，比如皮包，比如皮草。

但如果换成一根羽毛，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尤其是鸵鸟羽毛。

它轻、软、蓬松，染成不同颜色以后，可以缝在礼服裙摆上，也可以做成袖口、披肩和各种夸张装饰。模特走起来的时候，羽毛跟着一晃，几乎就是高级时装最喜欢的那种“仙气”。

而且相比皮草，很多人对羽毛还有一种天然的心理负担减免：鸟不是本来就会掉毛吗？

既然会自然换羽，那时装上的羽毛，或许就是捡来的、剪下来的，或者至少不会对动物造成太大影响。

毕竟一根羽毛看起来实在太轻了，轻到我们很少会认真想，它们离开鸟类身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2026年9月21日，两家动物保护及伦理时尚组织公布了一份针对鸵鸟羽毛产业的调查，报告给自己取了一个完全不轻盈的名字：

《血羽》（Blood Feathers）。

而随着调查镜头进入全球最重要的鸵鸟产业中心之一南非，时装店里那些柔软、漂亮的羽毛，也开始有了另外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

这份调查由世界动物保护协会（World Animal Protection）与倡导伦理的组织时尚正义组织（Collective Fashion Justice）合作完成。

调查人员进入南非商业鸵鸟养殖场以及羽毛加工设施，对当地鸵鸟羽毛的获取和处理过程进行了记录。

按照报告描述，在部分养殖场，工作人员会把鸵鸟赶到一起。为了限制它们活动，有些鸵鸟的头部会被套上袋子，随后工作人员开始处理它们身上的羽毛。

其中争议最大的一部分，是那些仍然处于生长阶段的羽毛。

羽毛在生长过程中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血液供应。尚未成熟的羽毛内部仍然存在血管，报告中提到的所谓“血线”，就与这个生长阶段有关。

调查称，在部分养殖场，工作人员会先在血线以上的位置剪断羽毛，随后再使用钳子拔除剩余部分，整个过程中没有使用止痛措施。

按照调查组织的说法，一些鸵鸟大约每六个月就可能经历一次类似的处理。

调查人员还称，他们在部分羽毛的羽轴中发现了血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份报告最后用了一个如此刺眼的名字：“血羽”。

从字面上看，“先剪再拔”似乎不像直接从活鸟身上拔下一整根羽毛那么残酷，但世界动物保护协会认为，他们调查获得的证据显示，这个过程仍然会给鸵鸟带来明显痛苦。

报告还记录到一些受伤的鸟。其中部分鸵鸟看起来已经无法正常站立，另一些身上则出现了伤口。

然而，当调查继续沿着这些羽毛往下追时，一个更大的问题出现了。因为这根羽毛离开鸵鸟以后，旅程才刚刚开始。

调查之所以把重点放在南非，并不是偶然。

根据报告提供的数据，南非约占全球鸵鸟市场的75%，是世界鸵鸟产业最重要的中心之一。

当地养殖鸵鸟也并不只是为了羽毛。一只鸵鸟进入商业产业链以后，肉可以进入食品市场，皮可以加工成鸵鸟皮革，羽毛则进入装饰品和时尚产业，这已经是一门规模相当成熟的生意。

根据调查组织从南非政府方面获得的数据，仅仅在2024至2025产季，南非出口的鸵鸟羽毛就超过150吨。

同期，大约有15万只鸵鸟因为羽毛、肉类和皮革相关的商业用途被屠宰。

150吨羽毛是什么概念，其实很难直观想象，毕竟一根鸵鸟羽毛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但当这种轻飘飘的东西最终以“吨”作为国际贸易的计量单位时，就能看出背后的产业规模到底有多大。

更有意思的是，这门生意甚至比现代奢侈品牌的历史还要悠久。

20世纪初，欧洲和美国时尚界曾经掀起过一场夸张的羽毛热潮，尤其是女帽。

当时越是华丽的帽子，往往装饰着越多羽毛。鸵鸟羽毛因为体积大、柔软、飘逸，很快成为最受欢迎的材料之一。

需求一路飙升，也让南非鸵鸟养殖业迅速发展。

根据《血羽》报告引用的历史资料，在20世纪初，鸵鸟羽毛一度成为南非的第四大出口商品。排在它前面的，是黄金、钻石和羊毛。

这个排序现在看起来多少有点不可思议，但在当年的国际时尚市场上，一根漂亮的鸵鸟羽毛确实可以撑起一门巨大的生意。

后来巨型羽毛帽慢慢退出日常生活，鸵鸟羽毛却没有真正离开时尚圈，它只是换了地方。

从帽子上，转移到了高级定制礼服、裙摆、袖口、披肩、舞台造型以及各种强调轻盈和流动感的设计上。

一百多年过去，人们穿衣服的方式已经完全变了，但对这种羽毛的迷恋一直没有彻底消失。

而这次调查真正把事情推上舆论风口的，是研究人员继续追查了这些南非羽毛最后去了哪里。

根据世界动物保护协会和时尚正义组织公布的调查，南非相关鸵鸟养殖场和羽毛加工企业所生产的羽毛，与多家国际知名时尚品牌的供应链存在关联。

报告点名提到了迪奥（Dior）、香奈儿（Chanel）、圣罗兰（YSL）和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等品牌。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需要说清楚。

这并不是说是这些品牌自己经营着报告中的鸵鸟养殖场，也不能简单理解成某家奢侈品牌亲自要求工人用这种方式拔毛，目前公开的信息来自两家组织针对供应链进行的调查，其提出的核心问题是：

时尚品牌使用的鸵鸟羽毛究竟来自哪里？这些原材料在抵达品牌之前，又是通过什么方式获得的？

这其实也是近年来整个时尚产业越来越难绕开的问题。

过去十几年，动物皮草在国际时尚界的地位已经发生了非常明显的变化。随着动物福利争议不断扩大，不少品牌陆续宣布减少甚至停止使用天然皮草，以前象征奢华的皮草，渐渐变成了一种需要品牌解释“为什么还在使用”的材料。

但时尚正义组织创始人艾玛·哈坎松（Emma Hakansson）认为，这里存在一个非常明显的矛盾：

一边拒绝皮草，一边继续大量使用真正的动物羽毛。

在她看来，如果这些羽毛同样来自一个涉及动物养殖、处理和屠宰的产业，那么仅仅因为羽毛看起来更加柔软、轻盈，就把它和皮草放在完全不同的道德标准下，并不合理。

世界动物保护协会负责相关活动的奥利维娅·查尔顿（Olivia Charlton）甚至直接把羽毛称为新的皮草。

在这些动物保护组织看来，动物虽然换了，原材料虽然从皮毛变成羽毛，但需要追问的问题其实很相似。

更何况，现在的时尚产业已经拥有越来越多的替代方案。

通过不同的织物加工方式，以及近年来出现的新型材料，同样可以制造出类似羽毛的蓬松感、轻盈感和流动效果。

于是这些组织提出的问题也变得更加直接：如果想要的只是视觉效果，还有没有必要继续依赖真正的鸵鸟羽毛？

当然，这一判断目前主要来自动物保护和伦理时尚组织。对于动物福利标准、具体生产方式以及供应链管理，相关产业和品牌也可能有不同解释。

但这次调查至少把一个过去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摆到了消费者面前：

轻盈如羽毛，背后的真相也可能沉重如山。

Ref：

//actu.fr/monde/shein-chanel-dior-des-autruches-deplumees-vivantes-pour-de-grandes-marques-de-mode-denonce-un-rapport_64819085.html

文｜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