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铁口

——山塘街旧事记之七

宋宪尧

算命先生徐铁口骨骼奇特，相貌非凡，先天生就一副异相，倭瓜脸上冲额角、超下巴、高颧骨、高鼻子，一条笔挺的鼻梁如褚遂良笔法的竖勾，直直的行至中途却起了些变化，略略往他左半边脸勾去，其惯性连带着嘴巴也有点左倾，好像苏州西园罗汉堂里的济公，从他左边看去像哭，右边看去像笑，因而，他的脸上往往喜哀无辨，高深莫测。倘若不是因这条歪鼻梁而破了相，倒是如明太祖一样，是个五岳朝天的大贵之相，也许山塘街上再出一个人物也未可知。

由于鼻歪之故，因而牵动左目常眇，他的左半边脸就有些如《朱子家训》中之所训：“自奉必须简约”，节省给了右半边脸，右脸就显得相对疏朗富裕，给右眼的活动争取到了足够的空间，因而气血集中右眼，其目大而精光四射，当他以一目视人时，常使求神问卦的脊背发凉，他也深知自己慧眼独到之宝贵，轻易不肯示人，有事没事常在歪鼻梁上架副墨镜，以资保护。

徐铁口相貌的奇特之处远不止此，他生于晚清，进入民国后，别人都剪了发辫，唯独他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动它不得，后脑壳上依然拖着根前清的辫子。他那朱元璋式的长下巴上一丛胡子蓬勃繁荣，可该长头发的头顶上几乎赤地千里，只在两边脑门上象征性的随风飘扬着几茎花白的古董，而后脑勺上那根发辫却乌黑粗壮，不知底细的人深以为奇事，其实是用他家对面裴记绒线铺的黑色绒线所编。

徐铁口常说自己是宋代术士徐子平的后人，全盘继承了祖宗衣钵，识人无算，无有不准，且一专多能，举凡算命、相面、测字、风水、大到上梁架屋、小到狗窠鸡棚，看黄道吉日，排诸事顺逆，诸如此类等等等等，无不擅长，无所不能，都得请他定夺。凭着子平之术专业口才与一副奇相，他在方圆几里内也算得一个名人。

徐铁口生活板正，无论寒暑都是长衫，春夏竹布衫夏布衫，秋夹冬棉看天穿衣，一日三餐也从不在家里开伙仓，每天一早大观园听罢早场书，便踱到星桥堍他五百年前的老本家徐阿二（苏州方言读ni）的豆浆摊上吃早点，一碗小虾米猪油渣葱花咸豆浆，两只白糖芝麻“蟹壳黄”是他的标配，多年来几乎未曾变过，每天中午，他与荣阳楼的一碗重青焖肉面，也是两情相悦了许多年，晚上一餐，他常常在山塘街口的那家老酒铺消磨时光，点一、二样小菜，叫跑堂温一锡壶花雕，坐在临河的木格窗前，看河水东流，听船浆咿呀，费银不多，却买得一黄昏的陶然。

徐铁口一生无有婚娶，少了家庭累赘，生活自然便宽裕些，而他却本性节俭，常说人要惜福，有得吃要想想呒不吃时的苦恼，所以他吃完“蟹壳黄”，便会摘下被热气腾糊的墨镜，圆睁右眼，拇指向上食指朝前作手枪状瞄准散落在台上的芝麻，用手指一一沾入口中，当然荣阳楼的汤面也是吃得涓滴不剩，老酒铺的小菜碟子也都只只向天、干干净净，为跑堂的收拾桌子省下许多麻烦。

建国后大破迷信，看相算命之类渐趋式微，陪伴了徐铁口几十年的绒线辫子属于封建主义的尾巴，当然只能割爱，被他在一个墨测黑墨测黑的夜里丢进了山塘河。

一天早上，人们发现徐阿二豆浆摊边多了一桌二椅，靠椅上端坐着个穿了中山装的老者，桌上一块小牌工工整整地四个字：代写书信。不用说，此人正是徐铁口。说来也奇，一旦没了假辫，长衫改穿中山装，墨镜换成了老花镜，原先那个神秘的“徐铁口”就成了一位平凡可亲的徐先生。

有熟人路过他的书信摊打趣说：徐先生，倷以前给人算命有的说倷算得准，也有的说倷算得不准，倷自家老实说，到底准不准？这位老徐同志指着对面星桥上来来往往的人，自言自语：从这边过桥，这边是此岸，对面是彼岸，而从桥对面过来，桥的那边是此岸，这边却是彼岸，接着朝坐在对面的人用手里的折扇在空气中来回点了点说：就如此刻的倷与吾，坐在吾格位置，吾是此倷是彼，而坐在倷格位置，倷是此吾是彼。

接着他又说：来请我算命的都是算他（她）的“此岸”之事，有谁来请我算算他（她）的人生“彼岸”？其实人的一生此中有彼、彼中有此，互为因果，此岸为善彼岸有福，最好的算命先生是他（她）自己。吾本以为会一辈子穿长衫，这是“定数”，现在却穿了中山装，这是“变数”。那人歪着头想了半天，心里笑笑，赤佬麻子赛过訜（读fen）说，但再细细一想，好像啥都说了。

有信他的粉丝，悄悄来到他的桌前说：“徐先生，请帮我算一算……”，话音未落，老徐同志“哗啦”一声打开折扇，白底上四个黑字清清楚楚——

代写书信。

文中配图由ai根据文字描述生成

作者简介

宋宪尧，文史研究者，书画工作者，青花瓷画创作者。爱好健身、旅游、写作、美食，有《江南遗韵》《王朝的背影》等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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