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 | 异乡异客

多数寻求庇护者最终将成为英国公民。

去年夏天，一名索马里难民被送往英格兰南部的纳皮尔兵营，那是一处废弃的军事基地。营房破败不堪，墙皮剥落，男人们挤在宿舍里，仅靠木板和帘子隔断。“根本没有隐私可言，”他回忆道。几个月后，他被重新安置到一间与其他难民合住的房子里，却开始怀念兵营生活中的某些方面。

安置寻求庇护者是一项棘手任务，尤其是在公众普遍存在恐惧和厌恶情绪的背景下。目前，在接受政府援助的9.3万名寻求庇护者中，约有1.6万人居住在酒店，这些酒店常引发抗议甚至暴力冲突。然而，住宿条件对寻求庇护者本身也至关重要。多数在英国寻求庇护的人最终都会留下，这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申请获得批准，也因为许多被拒者无法被遣返。他们极有可能最终成为英国公民。因此，他们在最初几个月的住宿方式和地点，将直接影响他们能否迅速融入英国社会，成为有贡献的公民。

2016年，乌得勒支应用科学大学的琳达·巴克教授及其同事，对英国一项大型难民调查进行了研究。他们发现，在控制了个人特征等因素后，那些在等待申请结果期间居住在政府提供住所的人，其心理健康状况和社会关系明显不如与家人或朋友同住的人。居住环境可能对他们造成了负面影响。

在瑞士等其他欧洲国家，寻求庇护者通常被安置在大型机构中，等待庇护申请的评估。英国也曾尝试建造此类机构，但往往以失败告终，部分原因是政府试图以低成本方式建设。纳皮尔兵营在经历抗议和高等法院的批评后，于去年12月关闭。2023年，政府斥资1500万英镑（约合2000万美元）在英格兰东部一座名为“诺斯艾”的旧监狱建造庇护所，但最终发现该地已被污染，未能安置任何寻求庇护者。

当地居民往往对难民营的设立感到反感。9月10日，牛津郡皮丁顿村的100多名妇女向议员请愿，反对在附近修建难民营。她们写道：“我们熟悉的生活将被摧毁。”随后，她们的村庄（以示抗议）投票决定脱离英国。杜伦大学研究难民问题的乔纳森·达林怀疑，难民营周围的围栏加剧了人们对营地居民的恐惧：“也许这些人被隔离在带刺铁丝网后面是有原因的。”由于种种困难，目前难民营中的人数不足2000人。

难民营中的人们出人意料地平静。一些难民营吸引了慈善机构前来，组织各种活动以分散人们的注意力。一位被安置在纳皮尔兵营的索马里男子曾协助翻译，并参与了当地自然保护区的活动。他的医疗和其他基本需求都得到了满足。相比之下，当他后来被安置到合租房时，却不得不四处搜罗家具。但他年轻乐观。他说，营地里的其他人已经放弃了希望。

自2020年起，随着大量难民申请积压（见图表1），酒店开始安置越来越多的寻求庇护者。然而，酒店住宿普遍不受欢迎。酒店往往具备难民营最糟糕的方面，例如隐私极少、伙食单一，但服务却少得可怜。在酒店里，与陌生人共用一间卧室是常态，但这种体验可能和与多人共用一样糟糕。一位现居伯明翰的阿富汗妇女曾在酒店住了几个月，她描述说，她被安排与一位坚持在半夜打电话的妇女同住一间房。后来，她又与一名吸毒者合住。

此外，酒店住宿费用高昂。去年，国家审计署（一个监督机构）指出，酒店安置了三分之一的寻求庇护者，却占住宿总支出的四分之三。与兵营不同，酒店很容易成为极右翼分子的攻击目标。

由于酒店不受欢迎且价格昂贵，而庞大的难民营网络也只是内政部的一厢情愿，安置寻求庇护者的重担越来越落在居民区街道上。目前，近7万人居住在“分散安置点”，通常指的是合租房屋，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这些房屋的位置也在迅速变化。

十年前，寻求庇护者通常被安置在伯明翰、格拉斯哥、利物浦和米德尔斯堡等种族多元化城市的贫困地区。但一些城市对此提出抗议（2015年，利物浦市长称之为“庇护种族隔离”），政策随后进行了调整。如今，寻求庇护者分散在全国各地（见地图）。2014年，只有四分之一的地方政府将寻求庇护者安置在分散的住房中；而如今，十分之九的地方政府都安置了寻求庇护者。短短两年内，林肯郡乡村地区的南凯斯特文镇的寻求庇护者人数就从3人激增至279人。

一些来自农村的寻求庇护者似乎被遗忘了。一位也门移民被安置在林肯郡的一个村庄，他形容那里是“世界尽头”。村里的商店对他来说过于昂贵（寻求庇护者通常每周能领到49英镑的生活费，如果住在酒店并有伙食，则每周只有10英镑），他只能负担得起每周一次去镇上的公交车。他很难与似乎对他漠不关心的英国邻居交流，也很难与来自越南的室友沟通。“这简直让人抓狂，”他说。

英国各大城市花了数年时间才发展出律师、咨询师和其他服务机构组成的集群，为寻求庇护者提供必要的帮助。东米德兰兹郡的德比市于2002年成为“安置区”。负责协调该市慈善机构的德比社区行动组织的安德鲁·杰克逊表示，到2015年左右，一个庞大的庇护组织网络已经形成。农村地区可能永远无法拥有这样的网络。目前，安置在小城镇和乡村的寻求庇护者只有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才会前往像德比这样的地方寻求帮助。

一些小镇对寻求庇护者抱有敌意。伯明翰附近的纽尼顿和贝德沃斯区三年前收容了六名寻求庇护者，而今年六月的最新统计显示，这一数字已达314人。去年九月，议员们以微弱优势否决了一项反对任何寻求庇护者存在的决议。慈善机构“庇护事务”（Asylum Matters）的露易丝·卡尔维表示，寻求庇护者在他们新来且引人注目的地方更容易遭遇敌意，因为那里很少有其他少数族裔居民。

当人们获得难民身份后试图在小城镇和乡村定居时，就会出现其他问题——他们有时会这样做，部分原因是城市以外更容易找到公共住房。这些地方可能根本没有英语课程。小城镇往往少数族裔和移民较少，原因在于：就业机会稀缺。

难民往往面临经济困境。即使在英国生活数年后，他们的就业率也低于本地居民或其他移民，收入也低得多。将他们分散到远离城市的地方可能会使问题更加严重。经济学家兰·阿布拉米茨基和莉亚·布斯坦在他们2022年出版的《黄金街》一书中指出，美国移民之所以能够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往往选择在就业机会丰富的地区定居。

在英国寻求庇护的人绝大多数都对这里的生活感到满意，并渴望重新开始新生活。尽管住房问题重重，但这位住在伯明翰的阿富汗妇女表示，这里的生活比塔利班统治下的生活好得多。然而，英国人应该有更高的生活标准。他们政府正在推行的政策正在使他们未来的同胞陷入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