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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寒假，我的状态彻底失控

那个寒假，从放假第一天起，我的状态彻底失控。

离校那天，校门口人潮散尽，我独自走回家，放下书包便直直倒在床上，动弹不得。不是身体疲乏，而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整个人陷在麻木里，只能怔怔盯着纯白的天花板。此后数日，我昼夜颠倒，分不清白天黑夜，终日卧床，淡蓝色被子蒙住头部，窒息般的空洞包裹着我。

我始终穿着同一套睡衣，不愿洗漱、不愿起身。母亲反复敲门唤我吃饭，起初我勉强应声，后来连开口都觉得耗费力气，只静静听着门外她轻缓的呼吸声，等脚步声落寞走远。

偶尔听见父母在门外低声交谈，模糊的嗡嗡声像一层隔膜，清晰提醒我：世界照常运转，唯独我被隔绝在外。手机放在枕边，我没有力气翻看消息，将屏幕朝下倒扣。心底却有一处执念反复拉扯，我会一遍遍翻过手机，点开置顶联系人的朋友圈，逐字逐句翻看过往动态，不受控制地回放脑海里的画面。

那些片段循环往复，我无力叫停，情绪积压到临界点，热泪涌上眼眶，又硬生生憋回去。内心空落落的，这种空洞远比痛哭更煎熬。

我数次尝试撑着床沿坐起，周身仿佛被重物挤压，四面八方的沉坠感牢牢锁住躯体。勉强坐直的瞬间，眼前骤然发黑，尖锐的头痛顺着颅内钻动，眩晕感如同乘船颠簸，只能重重倒回床上。躯体不适、精神内耗、无名的恐慌层层缠绕，怎么也甩脱不开。深夜里，我无数次编辑消息倾诉痛苦，又逐字删除。

反复拉扯后只剩一片漆黑的手机屏幕，巨大的割裂感将我吞噬：我困在暗无天日的房间，外界所有人都在正常生活，没有人知晓我的崩溃。整夜睁眼望着窗帘缝隙漏下的细碎月光，小时候会对着月亮许愿摆脱病痛，如今只剩麻木，我清楚许愿没有任何意义。

日复一日的消沉让我对万事万物失去感知。吃饭、喝水、静坐，所有日常都寡淡无味。窗外风景、房间陈设一成不变，可在我眼中全部灰暗下沉，看不到半点希望。我强迫自己走到窗边，刺眼白光扑面而来，翻开书本，文字在眼前游走，完全读不进心里。“我快要撑不住了”的念头反复盘旋，我清晰感知到灵魂抽离躯体，只剩一具空壳静静等待昼夜更迭。

除夕当天，家里满是烟火气，厨房锅碗碰撞、父亲贴对联哼歌的声响透过门缝传来。往年听见这些，我满心期待暖意，此刻却像隔着厚厚的屏障，热闹与我毫无关联。母亲多次呼喊，我挣扎起身，眩晕头痛再次袭来，缓了许久才站稳。望向凌乱的床铺，我沉默走出房间。换上干净衣物站在镜前，镜中人面色灰败、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单薄得像一缕影子。

我试图从眼底找到从前鲜活的自己，只剩一片空洞。推门外出，冬日寒风刮过脸颊，短暂清醒，父母一左一右沉默陪我走向医院。沿途鞭炮轰鸣，却像隔了一层薄膜，喧嚣无法抵达心底。走到半路，厚重的黑暗裹挟而来，我僵在原地，隐约清楚：踏入院门的这一刻，我的人生将彻底改写。

病区断续的呻吟声缠绕耳畔

医院玻璃门映出分裂的两个自己，内外对望，形同陌路。冰凉金属门把推开的瞬间，狭长走廊惨白灯光铺出前路，室内刺骨的冷穿透衣物。我走错问诊通道，指示牌文字看过即忘，茫然站在护士台呼喊，回声在空荡走廊盘旋。等候时视线涣散，人影、门窗在眼前无序晃动，短暂闪过一点微弱念想，转瞬又坠入更深的寒凉。

护士引我进入内科诊室，医生询问躯体症状，干呕、持续头痛、心慌心悸轮番折磨我。我机械应答，每一句都耗尽心力，压抑的躁动感不断翻涌，拼命压制才没有失态。检查结束后医生建议我转诊其他科室，短短一句话让我陷入剧烈恐慌。父母沉默站在一旁，母亲伸手搀扶，我望着那只温暖的手，没有挪动。我不知道走出医院后如何面对生活，只想长久躺卧，逃避一切。

躯体不适反复发作，我在母亲陪同下前往精神科。这条走廊氛围全然不同，光线偏暗，候诊者神色黯淡，空气中弥漫着压抑沉静。中年医生温和沉稳，抬眼望向我的瞬间，积压多年的心事堵在喉咙，眼眶酸胀，却无法吐露半分。他没有催促，平静告知我：高度怀疑重度抑郁症。陌生的五个字落下，我反倒异常平静。

多年反复的情绪崩塌、时而亢奋时而绝望的拉扯，终于拥有了清晰的定义。我没有惊慌恐惧，只觉得一切早有预兆，长久漂浮的痛苦终于有了归属。走出诊室，狭长走廊昏暗无光，我步伐平稳，直至看不见诊室大门。

第一次服用白色抗抑郁药片，我静静凝视掌心轻薄的药片，没有期盼痊愈，只是顺从吞咽。

服药两三天后，情绪骤然转向躁狂。彻夜不眠，大脑思绪飞速运转，话语源源不断，内心滋生无所不能的错觉。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我在家来回踱步，各类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出，自认通晓所有知识，翻读各类书籍，不停书写规划。一点小事便极易暴怒，和父母争执时情绪失控，摔门、撕毁书本纸张，满地破碎书页。躁狂褪去后，极致疲惫席卷全身，昏睡醒来，满地狼藉映入眼帘，前几日的失控记忆模糊不清，只剩厚重的愧疚与自我厌弃。

父母默默收拾满地碎片，望着他们弯腰捡拾的身影，我无力动弹。清醒后我清晰意识到病情已经彻底失控，主动提出入院治疗。再次走进精神科门诊，我完整讲述躁狂发作的全部经过，医生当即安排住院。病房是三人间，我选择靠门床位，斑驳杂乱的天花板压得人喘不过气。第一晚彻夜无眠，陌生环境、病区断续的呻吟声缠绕耳畔。

深夜又想起心底无处安放的执念，护士轻步走来，注射助眠针剂，凉意渗入血管，轻声嘱咐我好好休息。病房重归寂静，我望着昏暗天花板，静静等候天亮。

原来爱不必热烈张扬

住院作息规律，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尾，母亲每日送来我爱吃的饭菜，温热的米饭混着海苔，熟悉的家味短暂抚平心底沉郁。日间大多卧床发呆，偶尔在走廊缓慢散步，手机搁置枕边，再也没有翻看的欲望。

同病房住进一位外地女孩。她安静内敛，时常独坐看书，偶然间我们一同喝奶茶，寥寥几句交谈，便读懂彼此心底无法言说的困顿。我们心思细腻敏感，极易感知痛苦，外界总误以为我们矫情，实则只是极度渴求一份懂得、一份安稳的承接。

女孩同我分享她的经历，她与爱人同样患有情绪障碍，彼此包容接纳，不用伪装、无需强撑，安静相伴便能填补心底空洞。她告诉我，我们这些人心里都有一处无法填满的缺口，旁人的鲜花掌声无法治愈，唯有真正懂得自己的人，才能轻轻托住这份破碎。这番话点醒了长久困在自我内耗中的我——原来敏感、内耗、持续的低落从来不是我的过错，无数同类都在独自承受相同的煎熬。安稳、共情、无声的陪伴，才是我们真正渴求的救赎。

女孩出院那日，她轻声叮嘱我好好养病，相信终会有人接住我的所有脆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空床变得冷清，我坐在她曾坐过的椅子上，反复回想她的话语。原来爱不必热烈张扬，无声的懂得与包容，便足以支撑人熬过漫长黑夜。

住院三周里，我每日按时服药、配合检查，医生持续调整用药方案。抑郁低谷、躁狂亢奋轮番袭来，心底的空洞始终存在。我渐渐接纳，双相不是性格缺陷，是需要长期养护的慢性病，不必强求彻底根治，能平稳度过每一天已是难得。

出院前一夜，我依旧整夜清醒，脑海反复盘旋过往所有崩溃瞬间。我清楚，走出病房后，依旧要与情绪疾病长久共存，躁狂与抑郁的拉扯不会彻底消失，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我不再一味抗拒、自我否定。

天光微亮，走廊脚步声缓缓靠近，我坐直身体整理衣角，窗外柔和的光线落在手上，我静静等候，等候走出这片黑暗，学着与内心的崩塌、长久的病痛和平共处。与疾病共存，缓慢自愈，也是一种人生。

今日作者

智琳

17岁，广东湛江女高中生，偏爱文字书写，内向细腻的INF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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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校/鑫姐、柴扉、羊羊、杠铃

责编/杠铃

美编/羊羊

图片/Pixabay、Pexe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