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的纽约，空气里已经有了属于时装周的躁动。

秀场、晚宴、品牌发布会接踵而至，在这座向来不缺全球目光的城市里，“中国高定女王”郭培再次来到聚光灯下。

在9月8日当晚，郭培专程从北京飞往纽约，出席美国历史最悠久、致力于促进中美文化交流的机构华美协进社（China Institute）百年盛典时尚晚宴，并在随后的一场分享中，向数百人分享回顾自己40年的职业生涯。

｜笔者拍摄

关于郭培，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

2015年Met Gala前，美国歌后蕾哈娜（Rihanna）选中了郭培的一件黄色刺绣礼服。而此举也让郭培家喻户晓。

当有人告诉郭培“蕾哈娜要穿你的衣服”时，她却淡淡地问了一句：“蕾哈娜是谁？”

这个看似不可思议的细节，恰恰折射出郭培与这个时代的不同。

当全球设计师都在争夺流量与关注时，她几十年来始终埋头于自己的创作世界。从春晚礼服、奥运项目，到耗时5万小时完成的《大金》，再到作品进入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世界顶级机构，她似乎从未刻意追逐“国际化”，却一步步走到了世界舞台中央。

｜《大金》

2015年，她成为首位受法国高级定制时装公会邀请的亚洲设计师之一；2016年郭培名列《时代周刊》全球100位最具影响力人物；十年前，她已在巴黎成立自己的工作室Guo Pei SAS。

如今，中国品牌“走出去”成为商业界持续讨论的话题。笔者在纽约对话郭培时，谈及中国设计如何走向全球，她给出的答案依然克制——“被看到”和“求关注”，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在她看来，中国设计师和品牌不应为了进入海外市场而刻意迎合，而应该首先做好自己，保持独特的个人风格和文化根基。当作品足够优秀、足够独特，世界自然会看到你。

从这个意义上说，郭培走向全球的故事，或许并不是一个关于“如何出海”的故事，而是一个中国品牌如何坚持做自己，最终让世界看见的故事。

“把人生分成三个十年”

郭培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划分成了三个十年。这个想法来自她父亲。

在她很年轻的时候，父亲曾告诉她，人生应该像一条抛物线——既然知道最终会有一个高峰，就不要急着在年轻时把所有事情做完，而应该用足够长的时间去积累，让真正的高峰来得更晚，也更持久。

这句话影响了她40年。

1982年，郭培进入服装设计专业。1986年毕业时，她成为中国第一代服装设计师。

毕业后，她进入“天马时装”，开始做成衣设计。

那是她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十年。

“那时候我什么都做。”

从设计、打版，到面料采购、成本核算，再到最终的零售定价，她几乎把一件衣服从创意到进入商场货架的完整链条都走了一遍。

这段经历给她带来的，不只是设计能力。

她学会了如何控制成本、如何判断消费者需求，也学会了如何让一个品牌真正运转起来。

在商业层面，她甚至做到了“零库存”。

当年，在改革开放尚未完全席卷中国服装市场、人均工资仅在50至几百元的时代，郭培作为中国最早的十佳设计师之一，年最低投单量超过5000件，最高时达5万件，几乎每次都能售罄。在尚无细分市场的中国，为公司设计出“好卖”的服装对她而言已不再是挑战。

“当时简直觉得赚钱太简单了，做什么都卖，最没意思的就是赚钱。”郭培笑称。

但商业上的成功，并没有完全填补她心里的那个缺口。

小时候，她喜欢看那些绣满花朵、拥有巨大裙摆的衣服。那些衣服在她心里一直代表着某种浪漫，也代表着服装不只是商品，还可以是一件艺术作品。

“我一直想做‘大裙子’……我最喜欢的西方小说就是《飘》，斯佳丽那条用绿色窗帘做的大裙子，我简直爱死了。”

这个愿望最终把她推向了第二个十年。

从“做衣服”到“做艺术”

80年代、90年代初，中国根本没有“大裙子”的概念。

由于原公司的老板始终不愿意让郭培做 “大裙子”，理由是“不好卖”“谁穿啊”。于是，郭培就毅然决然地辞职了。

1996年、1997年前后，郭培创立了玫瑰坊（Rose Studio）。

创业的初衷其实很简单：她想做自己真正想做的衣服，不为了销售，她就是想做“大裙子”。

“因为上一份工作的商业成功，我其实1996年就已经算是最有钱的设计师了，当时注册公司已经有60万元，所以我一直对钱没感觉。”

但现实很快给了她答案。

怀揣着实现理想的单纯愿望，郭培在玫瑰坊运营初期时常面临发完工资后账面“清零”的困境。

为了让团队活下去，她不得不重新接商业订单。

“你一旦有了团队，就有责任。”

这段经历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设计师不仅仅是一个创作者，也必须是一个管理者。艺术理想之外，还有员工、供应链、客户和企业经营。

而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中国的高级定制开始在她身上慢慢成形。

那时，中国市场甚至没有成熟的“高级定制”概念。

郭培却开始为一些客户制作价格远高于普通成衣的定制服装。从今天回头看，那其实已经是高定的早期实践。

她一边摸索，一边建立自己的工艺体系。

直到2006年，她推出了后来成为代表作之一的《大金》。

这件作品耗费约5万小时完成刺绣，这是2岁开始郭培就怀揣的梦想。

随着这条大裙子的完成，郭培真正完成了第二个10年。

这条裙子已经很难再被简单地称为“一件衣服”。甚至有人说，“郭培，你疯啦？”

还有一件更“疯”的事情——当时有人愿意以500万元人民币买下它。对于一个设计师而言，那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价格。

但郭培没有卖。

她选择把作品留在自己手里。因为在她看来，有些作品的价值，并不能用当下的商业价格衡量。

但多年之后，这个决定得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应——2015年，《大金》进入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镜花水月》展览上，《纽约时报》说，这件衣服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时尚。

｜《大金》在纽约展出

那一刻，曾经那个执着于“大裙子”的愿望，终于跨过了商业与艺术之间的界线。

也就是在同年5月，蕾哈娜身披郭培设计的高定礼服走上Met Ball慈善晚宴“中国：镜花水月”的红毯，举座皆惊，也让郭培真正扬名海外。

| 蕾哈娜穿过的“黄袍”。笔者拍摄

这款淡黄色礼服重约55磅（约为25kg），主要重量来自拖地皮毛裙摆，据郭培讲述，这件礼服制作耗时两年。

郭培表示，蕾哈娜是通过网络找到自己的，“当我得知她是歌手时，我真不认为这条裙子适合她，因为它太厚太重了，但当蕾哈娜穿上的那一刻，我被深深打动了。”

这件被中国网民昵称为“煎饼果子”“鸡蛋饼”的黄色定制服也出现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进行展览。

“我相信念力”

回望40年，郭培经常提到一个词——“念力”。

在她看来，一个人最终能够走到哪里，并不完全取决于最初的选择，而取决于你是否愿意长期坚持那个选择。

“花5万小时就为一件大裙子，我当然没有疯，人内心的强烈愿望就叫作‘念力’，它就是成就你的一切。”

“你心里一直想着一件事情，然后不断地去做，不断地积累，它最后会产生一种物理性的质变。”换言之，现实中“心想事成”可能也是这么来的。

这或许也是她为什么不太认同当下年轻人急于“成功”的心态。在她的职业逻辑里，年轻并不意味着必须尽快抵达顶峰。

相反，真正重要的是把高峰放得更远。

第一个十年学习，第二个十年实践，第三个十年才开始真正形成自己的语言。

而当一个人走过几十年之后，所谓“成功”也许已经不再是商业数字，而是你有没有留下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中国走向世界：时尚是一种跨文化语言

2015年，郭培成为法国高级定制公会受邀的第一位亚洲设计师。

在艺术生涯的第三个十年结束时，郭培的作品陆续收到了全球众多博物馆的展览邀约。让作品进入世界博物馆，是郭培一直的梦想，或者说是“念力”。

这些展览的意义并不仅仅是“中国设计师走出国门”。她更在意的是：中国文化能不能通过服装，被世界真正理解。

｜珠绣

｜盘金袖

在她眼中，时尚恰恰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语言。它没有国界。

“风吹过来的时候，不会问你来自哪里。”

文化、历史、情感，也会随着这种“风”不断流动，在不同国家和文明之间重新汇聚。

在众多展览中，令她印象最深的，是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的首次艺术三年展，他们为郭培的《传说》系列单独开辟了展厅。

这个系列是她在巴黎创作的第三个系列，主题内核非常直白：人类对历史的认知最初大多源于传说，那些在时光里留下印记的人和事，最终变成了后人口口相传的故事。

她曾通过“传说”等系列作品，尝试把中国文化中的符号、历史和情感转化成当代设计。

“我们今天看到的文化，很多都会变成未来的历史。”她希望自己做的并不是简单复制传统，而是把当代中国人的审美、情感和文化记忆留下来。

与之相关地，在郭培的创作中，中国嫁衣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而这也是一种传承的方式。

在她看来，嫁衣从来不只是婚礼上的一件衣服。它连接的是一个人的出生、家庭、血脉，也承载着一个民族对于婚姻、家庭和美好的理解。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创作了200多件中国嫁衣。其中，唐嫣、Angelababy等众多明星当年结婚时的中国籍嫁衣都出自郭培之手。

40年之后，郭培仍然在“做梦”

郭培并没有把如今的一切成就当作终点。

即将在杭州举行的大型回顾展，是她职业生涯40年的又一次回望。

谈到什么支撑自己走过40年，郭培最终又回到了一个很朴素的词：爱。

“生命因为爱而存在。”

她特别提到了自己的一个96岁的超模Carmen Dell'Orefice。

在她看来，一个人能够在这个年龄依然站在聚光灯下，并不是因为她“还年轻”，而是因为她依然热爱自己的工作。

对于郭培而言，设计也是如此。

如果没有爱，一件衣服再昂贵，也只是一个商品。

只有当设计师真正把热情、时间和情感投入进去，作品才可能获得超越商业周期的生命力。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会花5万小时完成一件作品，也解释了为什么面对500万元的收购，她仍然选择留下《大金》。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被出售，失去的可能并不是价格，而是它原本承载的意义。

从1986年成为第一代中国服装设计师，到今天成为国际高级定制舞台上的最顶尖中国面孔，她走过的其实不仅是一条个人职业道路。

这条路也折射出中国设计、中国品牌40年来的变化——从最初学习和追赶，到逐渐形成自己的审美，再到今天尝试用自己的文化语言与世界对话。

郭培对笔者表示，她始终相信，真正能够走远的设计，不应该只是追逐当下的潮流。

它应该留下时间的痕迹。

“三个十年”之后，她似乎仍然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个来自中国的梦想，一针一线地缝进世界的时尚版图。

而这或许也是中国走向全球最重要的方式——不是简单地走出去，而是让世界在一件件作品中，看见中国文化，也看见今天的中国。

No.7112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Irene 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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