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童古镇躺在宁海西南的群山之间。我来的时候是正月十四，天阴着，没有太阳。镇口那棵老樟树还绿着，枝桠伸得很开，把一块石碑罩在底下。石碑上刻着“前童”两个字。石头缝里长着青苔，绿得发黑。

我沿着一条石板路往里走。路很窄，两边是高高矮矮的老房子。墙是灰的，瓦是黑的，有些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石板被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些，像被什么东西磨过。走着走着，听见水声。很轻，细细的，在脚底下响。低头看，石板缝里果然有水在流。窄窄的一线，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小石子。水声就这样跟着人走，时有时无。

这就是八卦水系了。前童人把溪水引进村子，沿着街巷流。水从每家每户门前过，有的流进屋底下，再从另一头出来。我在一处老宅前站住。宅子门开着，里头黑乎乎的。水从门槛下面进去，又在墙根处出来，汇进外面的水渠。渠边蹲着一个老人，在洗菜。菜叶子绿油油的，在水里漂着。她洗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洗。

我问她这水从哪里来，她抬手指了指北边。那里有山，山上有雾。

继续走。巷子曲曲折折的，有时候觉得走不通了，转角又是一条路。水一直跟着，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水渠用石板盖着，隔一段留一个缺口，能看见下面的水。水不急，慢慢地流，像是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

走到一座桥前。桥是石的，很旧了，桥栏上的浮雕磨得看不清。桥下水宽一些，能看见几条小鱼。鱼不大，黑色的，在水草间穿来穿去。桥头有几个人在搭架子，竹竿绑在一起，横七竖八的。我问一个年轻人这是做什么，他说元宵行会要用的。

“明天就正月十五了。”他说。说完又忙去了。

前童的元宵行会是有名的。每年正月十四到十六，村子里要热闹三天。我在镇里住下来，等着看。

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开始挂灯笼。灯笼是纸的，红的，圆的。挂在大门口，挂在廊下，挂在树枝上。天暗下来，灯笼亮起来，整个村子像是浮在红光里。水渠里也映着灯笼的光，红红的一线，在水面上晃。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被鼓声吵醒了。鼓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我穿上衣服出去看。

街上已经全是人了。本村的，外村的，还有从城里来的。人们挤在巷子两边，等着行会队伍过来。有小孩骑在大人肩上，手里攥着糖葫芦。糖葫芦红艳艳的，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很显眼。

队伍从村那头过来。前面是锣鼓，打得震天响。后面跟着龙灯，布做的龙，很长，十几个人举着，在巷子里扭来扭去。龙灯后面是狮舞，两个人钻在狮子里面，一个舞头，一个舞尾。再后面是各种扮相的人，有扮八仙的，有扮唐僧师徒的，脸上画着油彩。队伍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每到一个祠堂，就要停下来表演一番。

我跟着队伍走。水渠在脚边流着，水面上漂着一些纸屑，是刚才放鞭炮落下来的。队伍经过一座又一座老宅，宅子里的老人都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他们的脸被灯笼照得忽明忽暗。

走到一座大祠堂前，队伍停下来。祠堂的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敦睦堂”三个字。堂前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香案。有人在上香，有人在磕头。烟升起来，绕着祠堂前的柱子。柱子是石头的，很粗，上面刻着字，字被烟熏得有些模糊。

一个老人坐在祠堂门槛上，看着人群。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说的是本地的土话，我勉强能听懂一些。他说这个行会从前就有，他小时候就看过。那时候他骑在他父亲的肩上，就像现在那些孩子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人群，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问他这些老宅有多少年了。他说有明朝的，有清朝的。最老的一座是明朝万历年间的，到现在已经四百多年了。他说这些房子一代传一代，住着住着就旧了，旧了修一修，再住。墙倒了就重砌，瓦碎了就换新的。房子还是那座房子，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说水也是这样。水从山上来，流进村子，流过每一户人家。从前的人喝这个水，现在的人也喝。水没有变，变的是喝水的人。

行会散了。人们慢慢散去，巷子里恢复了安静。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我沿着水渠往回走。水还在流，细细的，轻轻地响。路过一户人家，门开着，里面是一家人在吃饭。桌上摆着菜，冒着热气。他们看见我，招呼我吃饭。我说吃过了。他们又招呼，我便进去坐了一会儿。

菜是自家种的，饭是自家做的。他们说着本地的土话，我听着，偶尔能听懂一两句。他们在说今天的行会，说哪个龙灯舞得好，哪个狮子舞得不好。说着说着就笑了。

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水渠里的水还在流，映着灯笼的光，一闪一闪的。走过一座小桥，桥头的石狮子蹲在那里，嘴里含着一颗石球。石球是活动的，能转动但不能拿出来。我拨了一下，石球转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前童就是这样。水在流，人在住，房子旧了修，修了旧。日子一天一天过，不慌不忙的。那些老宅子，那些石板路，那些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都在这里，安安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