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任命路易斯安那州州长杰夫·兰德里为美国格陵兰岛特使。第二天，特朗普强硬表态，美国“必须得到格陵兰岛”，声称这是出于“国家安全”考虑。丹麦和欧盟随即表示强烈反对，北欧五国外长发表联合声明，强调涉及丹麦及格陵兰岛的事务应完全由丹麦及格陵兰岛自行决定。

这不是特朗普第一次打格陵兰岛的主意。2019年，他在第一个总统任期内就公开提出购买格陵兰岛，被丹麦首相斥为“荒谬”。再往前追溯，1946年杜鲁门政府提出以价值1亿美元的黄金和阿拉斯加部分油田开采权换取该岛，遭丹麦拒绝。

美国想买格陵兰岛这件事，说了快八十年。但很少有人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丹麦凭什么拥有格陵兰岛？这块21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真的是丹麦的吗？

格陵兰岛上的因纽特人已经生活了四千多年。公元982年，挪威维京人埃里克·瑟瓦尔德森在航行中发现该岛，为了吸引移民，给它取名“格陵兰”，意为“绿色的土地”。1261年，格陵兰岛并入挪威王国，成为挪威的海外殖民地。1380年，丹麦与挪威结成共主邦联，两国由同一君主统治，格陵兰岛进入丹麦与挪威共管时期。

此后数百年，丹麦凭借更强的综合实力，逐渐掌握了对格陵兰岛的实际控制权。但法律上的归属，一直是一笔糊涂账。

转折发生在1814年。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战败的丹麦根据《基尔条约》将挪威割让给瑞典，但保留了格陵兰岛、法罗群岛等海外属地的主权。这份条约成了丹麦主张格陵兰主权的核心依据，但挪威方面从未承认这一安排。

1905年挪威独立后，立即对条约中关于格陵兰岛的条款提出异议，强调挪威与因纽特人的历史联系以及挪威渔民在该海域的渔业传统。

争端在1931年激化。挪威单方面宣布对格陵兰岛东部“无人区”拥有主权，理由是那片土地属于“无主地”。丹麦将争议提交国际常设法院。

1933年，国际常设法院作出裁决。法院认定，丹麦在1814年至1915年期间对格陵兰岛“和平且持续地展示了国家权威”，因此拥有对整个岛屿的有效主权。这份裁决是丹麦对格陵兰主权在国际法上最坚实的依据。

但这份裁决也留下了一个问题。法院依据的是丹麦在18世纪至20世纪初的实际行政管理行为，而不是《基尔条约》本身。换句话说，丹麦的主权建立在“长期有效控制”这个事实上，而非某个条约的明确授予。这个法律逻辑的微妙之处，在后来的地缘博弈中变得非常重要。

1953年，丹麦修改宪法，将格陵兰岛从殖民地升格为王国的一个“州”，赋予其在丹麦议会的代表权，格陵兰人也因此获得丹麦公民权。这一步在法律上把格陵兰从“海外殖民地”变成了“丹麦王国的一部分”，彻底改变了格陵兰的法律地位。

1979年，格陵兰岛正式实行内部自治，成立地方议会和政府，负责教育、税收等事务，但外交、国防及货币权仍归丹麦中央政府。

2009年，格陵兰岛在全民公决中批准了《格陵兰自治法案》。根据这部法案，格陵兰自治政府的权力进一步扩大，除国防、外交、货币及宪法事务外，几乎掌握了内部事务的全部管理权。更重要的是，法案明确规定：只要格陵兰人民支持，格陵兰便可独立。

换句话说，格陵兰的独立不需要丹麦批准，只需要格陵兰人自己投票决定。丹麦在法律上给自己留了一个“体面退出”的通道。

格陵兰目前拥有约5.7万人口，经济高度依赖丹麦政府的财政拨款，渔业占商品出口总额的90%以上。格陵兰大学外交与安全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尼尔森表示，格陵兰真正实现独立，“可能需要10年甚至更长时间”。

格陵兰岛的价值，从来不在它的人口，而在它的位置和地下的东西。

格陵兰岛位于华盛顿到莫斯科最短路线的中间位置，坐落着美国最靠北的军事基地，皮图菲克太空基地。它是北美防空和反导的预警核心区，也是美国北极战略的前沿支点。

资源是另一个驱动力。格陵兰的稀土储量位居世界第八，约为150万吨，并拥有克瓦内菲尔德和坦布里兹两处全球规模前列的稀土矿床。此外还蕴藏锂、钴、镍、铜、铀等对新能源产业和国防工业至关重要的资源。

格陵兰岛首府努克离纽约的距离，比离丹麦首都哥本哈根更近。从地理上讲，格陵兰岛属于北美洲，而不是欧洲。丹麦对它的管辖权，本质上是一段欧洲殖民史的遗产。

特朗普任命格陵兰岛特使之后，格陵兰自治议会拥有议席的所有5个政党一致表示反对美国接管格陵兰岛。格陵兰人自己不想被“买走”。但他们同时也在用这件事推动另一件事：脱离丹麦，走向独立。

丹麦夹在中间，处境尴尬。一方面要维护领土完整，另一方面又不能违背格陵兰人民的自决权。北欧五国的联合声明措辞谨慎，强调“涉及丹麦和格陵兰岛的事项，应由丹麦和格陵兰岛自行决定”，而不是简单地支持丹麦的立场。

从1814年《基尔条约》到1933年国际法院裁决，从1953年丹麦修宪到2009年自治法案，格陵兰岛的法律地位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调整。丹麦对它行使主权近两百年，但这片土地上的5.7万人，从来没有被真正问过一句：你们想不想跟着丹麦？

美国想买格陵兰岛，丹麦说“不卖”。但真正的问题不是卖不卖，而是谁有权决定卖不卖。丹麦说格陵兰是自己的，格陵兰说独立是自己的权利，美国说自己“必须得到”。三方都在说话，三方说的都不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