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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今天我们看到的商鼎周彝，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说明牌上写着“青铜礼器”。这东西当初是怎么来的，知道的人不多。好些是贵族买铜、送钱给天子，天子收了钱，再以天子的名义把鼎铸好，赐还给本主。绕了这么一圈，礼还是那个礼，钱已经送到了该去的地方。这大概就是最早的雅贿——那时候还没这个词，事情已经办成了。

为什么要把事情办得这么绕？因为直接送钱不好。赤裸裸的权钱交易，连点遮掩都没有，就算挑的是风高夜黑的晚上，收钱的人心里也发慌。于是得换个法子，送东西。送什么呢，得投其所好：有人是真爱风雅，对银子不感冒，你送钱打动不了他；有人是钱太多了，想学着玩点古董，附庸一下；还有人，就是不好意思收钱。这三种人，都适合雅贿。

雅贿也有清浊之分。清代官员里，好些喜欢古代的金银器，每弄到一件，就在器物底部刻上自己的名字。这一刻，行情就出来了：行贿的人买去送人时，看的就是器底——名字越多，越值钱。一件东西上刻过三五个名人的款，比什么都金贵。宋瓷和名砚，算介于清浊之间的一路：在上好的端砚上刻字，做成古砚，也是当时常有的事。

有铭刻的青铜器值钱，所以在那个年代就已经有人造假。今天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藏品里，就有清代人做的假青铜器。造假是为了什么？为了雅贿——真东西弄不到，假东西做得像，照样送得出去。仿宋代钧瓷的那一路，做得连行家都会打眼，已经成了一个不小的产业。

雅贿送到顶，就到了和珅这儿。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话谁都知道。但查办他的大臣们给他安的罪里，有一条比贪腐还重：他家的东西，好些宫里的库房都没有。这在当时叫“僭越”——皇上都没有的，你凭什么有。这一条，比收了多少银子严重得多。

更绝的是查抄那一头。查出来的东西本该进内务府，可经手的人拍和珅的马屁，把值钱的在上报皇帝之前，偷偷塞还给和大人。查的是他，抄的也是他，抄完一趟，东西又回去了。抄家的和被抓的本来是对头，可这一趟活儿干下来，两头成了一头。

和珅收的一批雅贿，来自两淮盐案。案子是乾隆三十三年发出来的，查的是一桩盐税上的大账。案子牵出一个叫卢见曾的人，做过两淮盐运使，退休已经六年，那年七十九岁。他收的，是雅贿里最“清”的一路。

盐商要拍他的马屁，不能送银子。这位卢大人能作诗、会画画，鉴赏字画是一流的，而且爱收藏。所以盐商得花力气，满世界去收古代的字画碑帖。其中三件——汉末蔡邕的《石经墨迹》、宋人临摹的《仙山楼阁图》、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都是花钱也弄不到的稀世东西。

要查卢见曾的消息提前走漏了，走漏消息的是他的亲家纪晓岚：纪晓岚的长女，嫁的是卢见曾的孙子。野史把这段写得很神，说纪晓岚送了一封信去，信里没有一个字，只放了一点茶叶、一点盐，外面用面糊封上。卢见曾拆开一看，明白了，四个字：盐案亏空查抄。于是赶紧把家财转移出去。

后来查抄的人上门，扑了个空——金银首饰一件没有，连衣服都没剩几件。乾隆一听就火了，这明摆着是有人通风报信。一查，查到了纪晓岚头上。按《清史稿》的记载，就八个字：“昀为姻家，漏言夺职，戍乌鲁木齐。”因为是亲家，漏了话，革职，发配乌鲁木齐。

至于卢见曾，判的是绞监候，秋后处决。他没等到秋后，在牢里就病死了。而那位走漏消息的纪晓岚，后来因为要修《四库全书》，又被召了回来。一桩案子，一头是死，一头是起复，中间隔着几千里路。

清代的雅贿之所以叫“雅”，不只是因为收的东西是古董。关键在过程隐秘，不像收钱那么赤裸，倒像一桩文人之间的雅事。送礼的一般不自己出面，得找个跟老爷熟的中介。而且不是送，是卖。中介会说：听说大人有这个爱好，我这儿正好有一件，大人看上了就收下玩玩。钱是要付的，可值几十万的，给个万把的也就行了，绝不会多要——一口咬定，就值这些。

还有更省事的：明明送的是真品，非说是赝品，“只是仿得好，送大人玩玩”。既然是赝品，就更不好意思多要钱。一件真东西，几十两银子就打发了，收的送的两头都干净。

另有一种，办得比雅事还雅。要找老爷办事，可钱人家死活不要，中介就出来递话：老爷最近手头紧，把家里的一件藏品拿到店里去卖了。行贿的人心领神会，到店里把那件东西花高价买回来。买卖是真的，价钱是真的，只是那件东西原本不值这个价。当年北京城的古董店，有点名头的，都做这门生意。

这套操作，最后连宫里都在用。清朝完了，小皇帝还住在紫禁城里，民国答应给的年金，一个子儿不给。要维持那么大的排场，只好卖宫里的古董。内务府的人经手，卖的多是金银器——这些可都是古代艺术品，按古董卖，件件值钱。可他们跟古董店勾兑好了，一律当寻常金银卖。一件原本值一百万的，卖出去只值几万。中间那一半，落进了经手人的口袋。这事后来小皇帝知道了，也干瞪眼，没辙。

什么叫风雅？真要风雅，就下点功夫，拜个高人，正经学点东西。装出来的不算。雅人深致，是装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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