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缅方一直跟我们说，没有中国人死。
这句话，是云南省昆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级高级警长纳新说的。
2023年，中国警方第一次获准进入缅北果敢电诈园区。但此时，果敢爆发了战事。战斗机从专案组成员的头顶飞过，到阵地上投放炸弹。地雷、哑弹散布在他们前出勘查的路上。
而缅方一直在通报：没有中国人死。
纳新和他的战友们知道这句话是假的。但知道不够，他们需要证据。需要把尸骨带回来，需要把真相带回来。
根据前期掌握的线索，专案组派出小分队按图索骥，很快就找到了埋尸点。刚挖开土层，侦查员就看到了三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被摞在一起。经过法医鉴定，被害人均因枪击致死，其中有两具尸骸的体内还留有弹头。
三具尸体。都是中国人。
纳新说出发前，指挥部给他的任务是这样的：“如果发现尸体以后，即使拉不回来，你也必须把生物检材给带回来。”
你听清楚这个任务的逻辑了吗？上级给他们的底线要求是——哪怕尸体带不回来，也必须把DNA带回来。因为这是定罪的唯一希望。
对于专案组将尸体带回中国的要求，缅方并未当场同意。小分队一边紧急和缅方协调，一边迅速提取三名死者的生物检材，送往边境交接。经过前方指挥部与缅方连夜交涉，第二天，小分队才将三具尸体带回国内。
带回国内。带回家了。
温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杨国强后来回忆说：“我们要带回来的，不只是那些命案的证据，还有赌诈的证据。我们前出勘查的现场范围特别广，甚至有地雷，还有一些哑弹。但我们不会过分去想这些危险系数。在去和不去上面，我们不做选择题，我们就是必须要去。即便是一去不回，我们还有其他的同志会前赴后继。”
即便是一去不回。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这么拼？因为证据在战火中随时可能被毁。
在专案组勘验获取的海量电子数据和书证物证中，有一间小黑屋墙壁上的血手印，成了最触目惊心的证据。那是一个年轻人在绝望中用剃须刀割腕后，把血摁在墙上的痕迹。经过试纸检测，确认是血迹，出血量非常大。回国后进行DNA比对，找到了按下血手印的受害人。
他叫王维兴。他还活着。
2022年，他和朋友结伴去缅北“淘金”，刚偷渡到缅北就被一路辗转从“佤邦”卖到了果敢。因为不会熟练使用电脑，没有业绩，几乎天天挨打。胶棍、铁棒、电棍轮番上阵，还被关进小黑屋。“周围全是垃圾，老鼠、虫什么都有，吃喝拉撒都在屋子里面，当时真的觉得活不下去了。”
在近乎绝望时，他用一把老式剃须刀割腕自杀。“那个血就一直在飙，整得一手都是，我就把它摁墙上了。”他说，“割腕的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估计都回不去了。”
而那面墙上，除了血手印，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警方说：“小黑屋的墙上画了很多正字，画一笔就代表关了一天了，还有一些是写的12345，我看到有一面墙他已经写到了31，又开始新的一个月了。”
一天一天数着过日子。数到31天，又开始新的一个月。在那个没有阳光、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人就这样用数字记录着自己活着的证据。
“很震撼。我们中国公民在那边受到这种境遇，让我也很痛心。”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警察要冒着战火去取证。
不是为了统计数据，不是为了年终总结。是为了让每一个受害者知道——我们找到了你的痕迹，我们知道你在这里，我们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而战火中的取证，只是开始。
在云南省昆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级高级警长纳新的表述里，有一句话让我反复回味：“但是我们作为警察来说，我们心里面想的只有一件事——证据别被战火毁了。”
战斗机的炸弹落下来，可能炸毁的不只是建筑，还有证据。如果证据毁了，那些被埋在泥土里的人就永远无法沉冤得雪，那些在墙上留下血手印的人就永远无法讨回公道。
所以他们必须在战火中抢时间。抢在炮弹落下之前，抢在证据被销毁之前，把真相挖出来，带回家。
为了锁住细微物证，专案组用最原始的办法，在犯罪现场挖回了2吨多重的泥土，为的就是从里面筛出比指甲盖还小的关键证据。
2吨泥土。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在缅北战火中，中国警察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挖着泥土，然后装袋、运回国内。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不是不知道一颗哑弹就可能要了他们的命。但他们更知道，那些泥土里埋着的，是同胞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杨国强说过一句话，后来成了这支队伍的信条：“在去和不去上面，我们不做选择题，我们就是必须要去。”
没有选择题。只有必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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