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上门求娶的那天，二太太王氏一见来人，当场变了脸色，直言他是“势利小人”，甚至扬起手就要动手，嘴里还放着狠话：就算自己养一辈子，也绝不让女儿嫁给这个当初的混账。可林老太爷林昭祥一句“老二媳妇，让孩子自己说”，硬是把这场眼看要掀桌子的闹剧压了下来。

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谢昭端起茶盏，听这个曾经被自家退过婚的年轻人，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讲清楚。同一桩亲事，一个急得跳脚，一个稳坐钓鱼台，这反差背后，藏着林家这位老太爷比谁都精的一笔账。

这事得从好几年前说起，林绣芄和谢昭本来是有婚约的，两家连信物都换过了，就差敲锣打鼓把喜事办了。可偏偏这时候，林绣芄她爹林锦岐在朝里出了事，被人构陷贪污受贿，当场就给停了职。俗话说墙倒众人推，林家一倒霉，原先走得近的人家跑得比谁都快，跑得最快的那个，就是。

谢家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懒得编，直接甩出四个字，八字不合，就把这门亲事退了个干干净净，转头又把谢昭抬进了赵阁老家的门，娶的是赵家三房的六姑娘赵六娘。赵阁老升任首辅的消息那时候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这算盘打得，隔壁街坊听着都替林家牙酸。王氏心里这笔账记了好几年，越记越气：这哪是什么八字不合，分明就是看你们家倒霉了，认定林锦岐再翻不了身，怕被官司连累，才急着切割。

王氏的反对，说到底是被一段伤疤蒙住了眼，谢家当年退婚退得利索，转头就攀上赵家，这件事在王氏心里扎了根刺，怎么看谢昭都透着趋炎附势四个字。再加上谢昭是结过婚又和离的人，林绣芄却连婚都没结过，一个“二婚男”来求娶自家还没出过阁的女儿，当娘的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她满心满眼都是旧账和护犊子的本能，自然看不出谢昭这些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可林老太爷看的，偏偏是另一层。他早就认识谢昭，而且这好感从很早的时候就种下了。还记得翠雀花胜那场戏，林老太爷第一次见谢昭，这年轻人讲起翠雀花，说这东西有毒，可要是拿准了用对地方，能让庄稼种得多、收成好，一开口就是读过不少书的人，见识跟寻常子弟不一样。

老太爷听得很是欣慰，用力点了点头，那时候心里就对这人有了几分好感。谢昭的人品，老太爷也是看在眼里的。当年他去救林绣芄，那会儿林绣芄穿着普通女工的衣服，一副落魄模样，谢昭脑子却特别清醒，说要处理那幅画，既可以交给官府去抓罪犯，也可以为了顾及姑娘家的名声直接把画烧了。他偏偏没说那种话，你既然是个纺织女工，就别在乎名声了，赶紧抓住坏人要紧。

老太爷这眼光，向来是有分量的。林锦岐和沈嘉兰那门亲事，谢昭和林绣芄这门亲事，桩桩件件都是他亲自拍板定的。他看得透，不着相，心里清楚谢昭这个人，除了当年退婚那一档子事，其实算个极好的结婚对象，出身金陵世家，祖上是谢公后人，自己又中了进士，模样周正，连位高权重的赵阁老当年都看得上他。这样的人要是错过了，林绣芄往后怕是真的再难找到更合适的姻缘。

老太爷比谁都清楚，谢家当年退婚这事，跟林家自己当年退沈家的婚，是一个道理。六年前，沈嘉兰的祖父沈大学士因为早年上书削藩，被新帝清算，沈家转眼就要大祸临头，林家为了保全满门性命，在沈家被抄家前果断退了婚，用的也是“八字不合”这个理由。林锦岐当年想去给沈家通风报信，都被老太爷拦了下来。

风水轮流转，林家当年为了自保退过沈家的婚，如今谢家为了自保退过林家的婚，两件事一模一样。所以老太爷最是明白，谢昭当年退婚，不是他本意，是身不由己，他一个世家子弟，在那种门第当道、父母做主的家里，哪有自己说话的份。听凭父母囿于门第，先退了林家，又娶了赵家，这都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事。老太爷看得懂这份无奈，所以才愿意给这个年轻人一个机会。

真正让老太爷下定决心支持的，还是林绣芄眼下的处境。林绣芄今年已经三十五了，搁在过去那个年代，这岁数的女子早该当了祖母，可她连婚都还没结。这个年纪还没嫁人，搁谁家都是块烫手山芋，想再找一门像样的婚事，难上加难。谢昭对她来说，恰恰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家世好、脑子聪明、人品端正、模样不错，性格还特别真挚，两人年纪相仿，志趣又投。

谢昭游历这么多年，看透了名利，对官场和富贵都淡淡的，这反倒让老太爷心里踏实，觉得这不是一门攀高枝的婚事，而是两个志同道合的人走到了一块儿。就连谢昭自己提亲时也说得明白，当年年少没主见，被门第裹着走，如今游历归来，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想再囿于门第错失良缘。

但林老太爷那笔最精的算盘，其实藏在这层温情底下。他心里清楚，等他这个当家的走了，林家的大房二房就要分家，到那时候，二房当家主母的位置，就得落到林绣芄那个嫂子手里。那位嫂子可不是什么善茬，心眼小，将来断然不会容着林绣芄。正因为看穿了这层，当谢昭主动上门来提亲，老太爷眼瞅着孙女能有个好的归宿，自然是打心底里乐意，一门心思要把这门亲事促成。

再说谢昭这边，他自己也是个被门第坑惨了的人。当年听父母的安排娶了赵六娘，婚后那日子过得跟嚼蜡似的。赵六娘嫌弃他宅子小、嫌他名次垫底、嫌他连个实缺都混不上，成天骂他“废物”，这桩没有真心的联姻，终究没能撑多久。

和离书还是谢昭自己亲笔写的，文辞写得体面，什么“解怨释结、更选高官之主”，看着客气，背后是几年消耗的婚姻。和离之后，谢昭一路游历，洛阳看碑、长安听鼓、蜀中访药，风尘仆仆走遍了天下，后来又回头考了个进士，这才重新登门。也正是这段弯路，让他活明白了，知道自己要找的从来不是门第和权势，而是一个真正志趣相合、能相伴走完一生的人。

所以再回头看他当着林老太爷面说的那番话，那时的我还配不上你，老天才让我们各自多走了一段路，待我们都变得更好了，才能真正相遇。如今我已能配得上你了，你可愿和我游历四方，看尽天下山河，这话放在别人嘴里，可能是客套，可放到谢昭身上，句句都是他这些年走过的路的注脚。他不遮掩自己当年的退婚，也不遮掩那段失败的婚姻，就这么坦然认了错，反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那天林绣芄也大方得很，把当年自己错信杜正、差点无媒苟合的老底都翻了出来。当娘的王氏在一边又急又羞，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女儿的嘴，可林老太爷一个捋胡子的动作，就轻轻巧巧把她拦了下来。他心里门儿清，这桩亲事能不能成，就看这两个年轻人能不能把话说开。结果谢昭非但没被吓退，还温柔地一笑，眼里满是心疼和包容。两个在情路上都摔过跟头的人，就这么在互相抖完底牌之后，反而稳稳当当地站到了一起。

二太太王氏守着的是过去的面子和怨气，林老太爷守的却是孙女的往后。同一桩亲事，一个被旧账困住，一个替孙女盘算出了后路。老太太气得抹眼泪，最后看着女儿和谢昭释然地相视一笑，也跟着喜极而泣。兜兜转转十几年，当年被门第拆散的一对，最终还是回到了彼此的跟前。而那个从头到尾笑眯眯坐在主位上的林老太爷，他那一笔精到骨子里的算盘，说到底，也不过是盼着这个他疼了半辈子的孙女，能在乱世里，有个安稳的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