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饶毅在其个人公众号发布了他写给某位国际学术期刊华人编辑的信件全文，信中援引多位独立消息源的陈述指出，该编辑在面对面谈中开价第一次200万元人民币且后续可能还需追加费用，以此作为帮助发表论文的条件，经费支付给编辑个人而非期刊出版方。

面对编辑“完全错误、毫无根据、保留所有权利”的强硬回复，饶毅在公开信中只回应了一句话：他不收回指控，并且如果指控属实，当事人应当知道“在美国的惩罚是进监狱”。随后两天，饶毅连续发文，直接点名Cancer Cell杂志主编Steve Mao，认为多个重要国际学术期刊的编辑乃至主编存在相当规模的索贿受贿行为，包括与指定审稿人串通、与第三方机构串通等多种形式，并呼吁我国科学界在这位主编辞职或被开除之前，集体拒绝向其供稿与审稿。

由于相关指控尚待当事方、所在期刊与出版机构正式回应，我们无意对任何具体个人作未经验证的定性，但这场公开对峙抛出的问题本身无法回避，国际学术期刊的编辑把手中的审稿权、送审权与拒稿权当作可以变现的资源，这究竟是个别违规者的失足，还是一套已被反复验证的制度性风险？事实上，海外学术界发生过多个被法院判决书、出版商正式调查结论和权威媒体报道所确认的同类案件。

把爱思唯尔期刊办成个人专栏的埃及主编

Mohamed El Naschie是埃及裔理论物理学家，1991年创办数学物理期刊Chaos, Solitons and Fractals并长期担任主编，该刊由国际出版巨头爱思唯尔发行。2008年11月，Nature杂志刊发报道，指出仅2008年一个自然年，El Naschie就在自己主编的期刊上发表了近60篇论文，当年12月出版的第36卷中一期共36篇文章，其中5篇的作者栏里写着主编本人的名字。

来源：DOI: 10.1038/487149a.

这起案件最权威的定性来自英国高等法院。2012年7月，该院就El Naschie诉Nature诽谤案作出判决，全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判决书认定，1993年至2008年间，El Naschie在自己主编的期刊上共发表了290篇自己的论文，这一自我出版的规模“过度且无正当理由”，构成“对主编职位的滥用”。法院同时采信了专家证人的意见，认为这类论文如果进入正常的同行评审流程几乎必然被拒稿，判决书还记载了El Naschie涉嫌以多个化名回应外界对其编辑行为的质疑，并将其描述为“反常”而“怪异”的行为。在此之前，爱思唯尔已于2009年1月宣布El Naschie卸任主编，而这场由他主动提起的诽谤诉讼，最终使Nature的监督性报道被法院确认为“基本属实”。

一次撤稿107篇，同行评审被第三方整体承包

2017年4月，施普林格（Springer）·自然集团旗下的肿瘤学期刊Tumor Biology发布撤稿声明，一次性撤下107篇论文，创下当时单一期刊单次撤稿数量的历史纪录。调查显示，这些论文的作者在投稿时向编辑部推荐了所谓审稿专家，而这些“专家”要么是查无此人的虚构姓名，要么是真实存在的学者姓名配上伪造的邮箱地址，于是系统发出的审稿邀请实际上回到了作者或其委托的第三方机构手中，由对方以专家口吻撰写出予以接受的评审意见。

这107篇论文的作者也有部分来自国内，署名单位包括部分重点院校及科研机构，事件曝光后，我国科技部、教育部等多部门于2017年6月联合启动调查处理程序，对涉事责任人采取暂停项目、撤销职称、取消申报资格等措施。

Tumor Biology案只是同期同类问题中曝光规模最大的一次，类似问题在同一时期反复出现，2015年BMC一次撤稿43篇，施普林格旗下10种期刊一次撤稿64篇，到2018年，全球因伪造同行评审而被撤稿的论文总数已超过600篇。由于同行评审操纵问题积重难返，该刊随后被从Web of Science数据库中除名，彻底失去了影响因子资格。

唯一走完司法程序的出版腐败案与5010万美元罚单

上述案件的处理方式几乎全部止步于撤稿、辞职与数据库除名，真正进入司法程序并被科以重罚的，是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诉印度OMICS出版集团案，这也是迄今全球范围内唯一一桩由司法机关作出实体裁判的出版腐败案件。

OMICS总部位于印度海得拉巴，运营约700种期刊，是所谓“掠夺性出版”模式的代表性机构。2016年8月，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对这家出版商提起诉讼，指控其以系统性虚假承诺欺骗全球作者。2019年3月29日，内华达州联邦地区法院作出缺席判决，裁定OMICS支付5010万零1308百10美元的赔偿与罚金。这一数额依据其2011年至2017年间的全部经营收入计算，意味着法院实质上剥夺了这家出版商六年间从作者身上获得的全部收入。

来源：Science

判决认定的事实包括在OMICS自2011年至2017年间出版的约6.9万篇稿件中，出版商只能证明大约一半真正送交过同行评审，其宣称拥有约5万名编委会成员，其中一些人从未同意担任编委，甚至有人明确要求除名后仍被继续列名，此外期刊在投稿前隐匿文章处理费、投稿后又拒绝作者撤稿。2020年9月11日，美国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维持了原判，英国医学杂志在报道该案时将其称为针对掠夺性出版商的首例重大司法裁决。

编辑受贿明码标价与一家出版商品牌的整体消亡

2024年前后的一系列调查表明，编辑受贿已经从个案演变为产业链上的标准配置。2024年初，Science杂志记者与撤稿观察联合发布的调查披露，论文工厂为了让伪造或低质量的论文顺利通过评审，开始直接收买期刊编辑，单笔出价最高达到2万美元，调查确认了30余家知名国际期刊的编辑卷入了论文工厂的活动，论文工厂甚至试图将自己的代理人安插进编辑部。

同年12月，美国加州州立大学副教授、Frontiers in Psychology杂志副主编理查德·阿丹特公开了自己收到的一封来自亚洲某重点科研单位的电子邮件，对方直截了当地提出，只要帮忙把论文安排发表，就支付1500美元介绍费，索贿报价开始以完全公开的方式直接出现在编辑的收件箱里。

论文工厂与被收买编辑合流所造成的最惨重后果，是威立出版集团旗下开放获取出版商Hindawi的崩塌。2022年9月，Hindawi因同行评审被操纵首次批量撤稿约500篇，问题集中在客座编辑主持的特刊；2022年10月，该出版商暂停全部特刊出版长达三个月；2023年3月，约19种Hindawi期刊被从Web of Science主期刊列表中除名；2023年全年，Hindawi一家撤稿超过8000篇，超过当年全球其他所有出版商撤稿量的总和；到2024年，累计撤稿超过1.1万篇，威立为此损失约3500万至4000万美元的收入，并在2024年正式注销了Hindawi品牌。

Hindawi 年度撤稿数量柱状图，图源：Science Integrity Digest

Nature杂志的统计显示，2023年全球撤稿总量超过1万篇，创下历史新高，其中绝大多数与系统性的发表操纵有关，而撤稿观察数据库收录的撤稿总量截至2026年3月已超过6.3万篇。

全球撤稿总量与撤稿率双轴图，图源：The Scholarly Kitchen

结语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自动化工具和跨境协作平台的发展，学术不端行为呈现出链条化、隐蔽化、规模化的新特征。论文工厂、代写代投、伪造评审等现象借助技术手段更易伪装，给期刊识别和科研机构核查带来新的挑战。与此同时，技术也为治理提供了新的可能，文本比对、图像查重、AI生成内容检测、开放同行评审、审稿记录留痕等工具，正在帮助出版界提升透明度与可追溯性。但需清楚，检测技术仍存在识别局限，不能单独作为判定学术不端的唯一依据。

国际出版伦理规范持续更新，期刊和数据库对问题论文的标记、撤稿与索引管理更趋严格。我国科研诚信建设也在稳步推进，强调教育、预防、监督与惩戒并重，推动科研单位落实主体责任，营造风清气正的创新环境。挑战虽在，但治理的方向日益清晰。

参考文献

[1]CRESSEY D. Libel win reveals need for reform[J]. Nature, 2012; 487(7406): 149. DOI: 10.1038/487149a.

[2]//casrai.org/dictionary/term/peer-review-fraud

[3]//www.editage.com/insights/springer-announces-mass-retraction-of-107-papers-by-chinese-authors

[4]//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us-judge-rules-deceptive-publisher-should-pay-501-million-damages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薄荷

审核：梨九

排版：蓝桉

封面图源：DOI: 10.1038/487149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