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许多媒体都集中报道了一条被埋没的消息，在1932年的3月的时候，由共产党员李延禄带领的“镜泊湖连环战”中，五次战斗四次获胜，并且基本上消灭了日本关东军天野旅团七千多人。第一场战斗是“墙缝战斗”，700名补充团战士主要用着手榴弹作战，打了十个钟头之后打死了三千五百多个敌人，自己只有七人阵亡。
700人对7000人，7:3500的伤亡比例。
如果这是真的，那平型关大捷的“抗战首胜”地位就要重新讨论了。但是问题在于——在日军的档案中，并没有关于这次战斗的记载。

国民救国军官兵合影

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大捷
镜泊湖连环战的问题很明确，日方资料里几乎没有记载，也没有外文资料支持，双方的损失也不符合常理。
这不是后人挑刺，这是最早推动重新考证的学者自己承认的。
《镜泊湖大捷之谜》的作者之一李刚花费了八年时间去调查，并且还请了日本人去查资料。得到的“间接证据”就是：天野旅团在镜泊湖之后只能做督战，收容的工作，在四月份被调往后方维持治安，所以天野旅团的实力相当于一个大队。
但是“战力下降”与“被歼灭七千人”的距离很大。一个旅团被打成只剩下一个大队，如果有七千人的伤亡的话，关东军的作战记录，伤亡统计，部队番号的变化不可能不留痕迹。日本防卫厅战史室所编纂的《满洲事变作战经过概要》中关于天野部队曾经去过镜泊湖的事情被完全掩盖了起来。
隐瞒本身可以解释为“维护皇军不可战胜的谎言”。但是隐瞒并不等同于没有留下痕迹。完全消失的记录与故意掩盖起来的记录是不一样的。

镜泊湖"墙缝"战场遗址彩色照片

另一组数据是毙敌375人，牺牲203人
除了“歼灭七千人”这样的大故事之外，在另外一份更加朴实无华但是同样残酷的历史资料中也记载着。
1987年出版的《国民救国军抗日血战史》中记载，在整个镜泊湖连环战役中，救国军击毙了375名日军士兵，并且有203人阵亡。在“墙缝”的战斗中，我们歼灭了敌人120人，而我方则有9人阵亡。
375:203。把这组数据放到1932年东北抗日战场上去看的话，就已经算作一次比较大的胜利了。义勇军，地下党领导的补充团只有很少的武器弹药，在半个月的时间里连续伏击日军，打死敌人几百人，自己也伤亡了二百多人。
不必用7比3500的奇迹来证明它的价值。
那么“歼灭七千余人”的数据又是怎样得来的呢？一种合理的解释就是：“天野旅团”的兵力被夸大了。日军一个旅团满编大约为5000到8000人左右，但是到了1932年的时候，在东北地区的关东军兵力已经非常薄弱了，“天野旅团”实际出动的人数应该比满编少很多。另外一种情况就是：把“歼敌”与“击溃”等同起来。伏击战中日军溃败，丢弃武器，失去战斗能力，并不是被消灭的意思。
另外一种比较微妙的可能性就是：这个数字是被“需要”出来的。

东北救国军士兵持枪照

谁要有一个“第一大捷”
2015年的集中报道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原因，在抗战胜利七十周年之际，各地方都开始挖掘当地的抗战资源来争取在国家级纪念叙事里占有一席之地。吉林拿出的是镜泊湖，黑龙江拿出的是江桥抗战，每一个省份都要有一个“第一”。
平型关大捷一直被认为是抗日战争中的第一个胜利。但是如果有证据表明在1932年就取得了更大的胜利的话，那么叙事格局就会发生变化。镜泊湖连环战被重新发现的时间正好是此时。
更重要的是李延禄的身份问题。他是东北抗联第四军军长，中共党员。如果镜泊湖连环战是中共地下党领导下的补充团所为主力的话，“中共领导的第一枪”就会比“平型关”早五年前出现。对于地方史的研究以及党史的研究而言，这样的叙述价值是非常大的。
我不是说学者们在造假。李刚等人的田野调查以及口述史采集工作非常认真细致，他们的付出应当得到认可。但是“重新发现历史”与“重新构建历史”的界限，并不像我们认为的那样分明。

李延禄身着军装的戎装照

我的结论

镜泊湖连环战是真实的。李延禄，补充团，镜泊湖伏击，并非杜撰出来的。1932年3月，有一支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力量在镜泊湖一带对日本军队进行了数次伏击，并且给日军造成了人员伤亡，但是自己也受到了损失。
但是“歼灭七千人，牺牲七人”的说法应该是被夸大了。原始史料中提到的“毙敌三百七十五人”比较接近实际情况，“七千人”的数目可能是后来人们口述回忆或者地方文史工作者推算出来的，并且为了宣传的目的而不断叠加上去的。口述史存在一个基本的问题就是回忆者们的记忆会被之后的故事框架所改变。
值得深思的问题并不是7和375之间的争论。值得去思考的是：为什么我们要有“第一大捷”呢？为什么一场毙敌375人的实际战斗却、没有那么“爆”呢？为什么要把歼灭7000人的传说当作神话来传播呢？
历史并不需要神话来证明其分量。一次击毙三百七十五人的伏击战与一次歼灭七千人的传说相比，哪一种可以算作是对镜泊湖雪地中死去的士兵的一种尊重呢？

参考档案

李丹钢、李刚：《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2014年）

《国民救国军抗日血战史》，文海出版社，1987年（载毙敌375人、牺牲203人）

日本防卫厅战史室：《满洲事变作战经过概要》（日方未载镜泊湖战斗）

李延禄回忆录及相关东北抗联史料

戴海斌：《叩问与回响——“东南互保”百年诠释史》，《中国文化》2025年第2期（关于历史事件“诠释史”与“事件本身”的区分，可作为方法论参照）

邱靖嘉关于采石之战“不同叙事版本”的传播学分析（关于战争记忆如何被不同人群重塑，可作类比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