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保姆到家后，我家里的人三天就喝光了一整箱奶。

我当时在工地上盯着我负责的浇筑混凝土工作，我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我妈发来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我听着听着就不对劲——我妈说话有点颤，像是哭，又强撑着说她自己没事。

我妈跟我说奶喝完了，让我下次多拿两罐。我问我妈不是还有一箱吗？我妈跟我说那箱奶已经喝完了。我挂了电话，站在脚手架上愣了几秒。

那罐奶是进口的，一罐九百多克，四百多块钱一罐，以前我儿子浩浩一罐能喝十天。

我回头看了一眼工地上的塔吊，我心里有点发慌。

我是做建材生意的，我常年在全国各地跑工地，我家里就我妈和我五岁的儿子两个人。前一个保姆干了半年，因为前保姆的儿媳妇要生孩子急辞，中介连夜给我推了这个新来的保姆，她姓刘，四十五六岁，广西人，话不多，手脚倒是麻利。

这个新保姆头两天确实还行，她早起熬粥，哄浩浩洗澡睡觉，还给我妈揉腰——我妈腰不好，这个刘姓保姆揉得是真到位。

但第三天，事情就不对了。

浩浩坐在地毯上喝奶，喝两口就抬头看保姆，跟刘姨说，你冲的奶比我孩子妈妈冲的好喝。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发现问题出在哪。

那箱奶是我让中介帮我囤的，一共两罐，我把它们放在客厅柜子里。第三天早上，我刚从工地回来，我把车停进车库，我拿了手机想看个监控——手机上显示的监控画面里，刘姐正蹲在柜子前面，她的手伸到柜子里头，也不知道她在捣鼓什么。

我放大看了一眼，她的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她往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没进去当面问刘姐，我怕我问错了闹得大家都尴尬。

第二天我提前从工地回了趟我自己家。我到家的时候刘姐不在家，浩浩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妈在厨房切菜。我装作要上厕所，我把手机拿出来连上家里的WiFi，我打开了小区监控后台。

监控画面里，刘姐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门买菜，她来回要四十分钟，她每次回来外套口袋都是鼓鼓囊囊的。我一开始以为刘姐是捡了什么破烂准备卖钱，但后来我调了小区门口的监控——刘姐连续六天去了东门巷子里的一个快递驿站，她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然后她出来的时候，她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没了。

驿站里有个穿红马甲的小伙子，我放大监控画面看了好几次，那个红马甲小伙子每隔三天就来一次，他和刘姐站在门口聊几句，然后刘姐的口袋就空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家这个保姆是贼。

但我没声张。我怕我自己搞错了，我还怕把刘姐吓跑了，浩浩还得有人照顾。我先给我发小顾海打了个电话。顾海是派出所的工作人员，我把我发现的事情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你先别动，你把监控调出来给我看，另外，你妈平时吃的那个降糖药，你去查一下，是不是过期了。

我妈有糖尿病，她吃的是进口药，一盒三百多，是我妈去医院开的，我妈要定点排队才能开到。

我去厨房问我妈，我妈正在炒菜，她头也没回，跟我说药啊，快没了，我明天去开。我问我妈她在哪开的药，我妈跟我说还是那个老地方。

我没再问我妈，但我心里记下了这件事。第二天我去药店买了盒新的降糖药，我顺便核对看了一眼——我妈吃的那盒药，瓶子上的生产批号和我之前从医院开的那盒对不上。

我拿着那盒药去找顾海，顾海带着我去药监局做了个快速检测。结果出来的那天，我在我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三个小时没说话。

那盒降糖药里的成分是淀粉加止疼药碾出来的，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

我妈已经吃了七天这盒假药。

我回家跟我妈对峙，我妈一开始不承认，后来被我逼急了，她坐在沙发上哭了，跟我说那药是她自己换的，进口药太贵，她想省一半钱给家里用。

我没骂我妈。我把那盒假药拿出来放在桌上，问我妈，你知道你吃的是什么吗？我妈跟我说她知道，但她觉得没事。我问我妈万一有事呢？我妈跟我说万一有事我也认了。

那天晚上我把视频监控调出来给我妈看，监控里刘姐从驿站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她口袋里的东西没了。我妈看了一眼监控，脸色就变了，跟我说刘姐是好人，她不会干这种事。

我问我妈那你喝的假药是谁给的？

我妈不说话了。

后来我辞了我家的保姆。不是因为刘姐偷东西——她偷的那些奶，我查了，是刘姐拿回去给自己家孩子喝的，刘姐农村老家有个孩子，五岁，跟浩浩差不多大。

刘姐干的活一点没少，她对我妈也上心，就是贪小便宜，偷了一两罐奶喝，不至于害人。我把剩下的奶收起来，我把工地的活挪了大半，我自己接送浩浩，我自己陪我妈测血糖。

但那箱奶喝完之后发生的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

一个保姆，她手脚麻利，对你妈好，对你孩子也好，但她偷偷摸摸从驿站往外拿东西——她是坏还是不坏？她偷东西是出于贪念，但她偷的是给自己家孩子喝的奶粉，不是卖给陌生人的三无产品。

那盒假药，我没扔，我一直放在桌上搁着。每次我看见它，我就想，我妈说“我知道但我认了”的时候，我妈那个表情到底是认命了，还是觉得无所谓。

一个保姆，她偷的是奶粉，背后藏着的是她一家人的日子。你说，她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