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健乐老年公寓，老年人正在护理站活动。视频截图

数次检查、3份整改函下发之后，13位老人依然住在这里。他们的生命安全保障，不能一直悬在“备案”之中。

在湖南省娄底市娄星区相关部门的口中，一家养老机构的存在，从“被否认”到“被承认”，只隔了一道电梯门。

9月15日15时30分许，站在娄星区乐坪街道春园步行街11幢前，中央安全生产考核巡查暗访检查组专家（以下简称“暗访检查组专家”）与记者曾多次向当地相关部门确认，这栋楼里是否有养老机构。然而，不止一个部门予以否认，并称此处只是一个养老机构的咨询处。这栋大楼外面也仅悬挂着养老公寓咨询的广告牌。

但电梯按键面板上写着另一个答案：6层到9层标注的是“健乐老年公寓”，其中6层为该公寓的早餐厅。

这栋楼的电梯需要刷卡才能进入。“嘀”的一声，电梯门打开，9层走廊里，一位老人正推着另一位老人进房间，再往前走，多位老人正在护理站休息、闲谈。

这家老年公寓的工作人员表示，该老年公寓于今年四五月份开业，目前，只是开了9层A区的几十个床位，住了13位老人，其中多是可以半自理的老人。房门上标注的老人信息显示，有的老人已86岁。

随后赶到现场的当地相关部门工作人员改了口：“知道该养老机构于数月前开业，且一直在跟进监督，这家店的老板在辖区内共开设了两家养老机构，这一处正在边改造边试运营，部分区域还没改造完。”

事实上，这家名为“娄底市健乐春园养老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健乐老年公寓”）的养老机构，当时尚未在当地民政部门的养老机构备案。

暗访检查组专家要求健乐老年公寓的工作人员出具相关手续：“你没有办理好手续，就敢先将老人收进来正常营业吗？”一位工作人员表示：“现在正在办理，正在备案，相关部门正在审核中。”当记者问及什么时候递交的备案申请，这位工作人员回答：“不记得了。”

娄底市娄星区民政局对健乐老年公寓下发的整改函。视频截图

“不能把这些老年人都收进来还叫‘试营业’”

“试营业”是这家养老机构给自己的定义。在未取得当地民政部门备案的情况下，它已“试营业”数月。

“什么叫试营业？不能把这些老年人都收进来，叫试营业。”在暗访检查组专家眼里，试营业应该是完善人员招聘与培训、提升服务等工作，为正式营业做好准备。把老人收进来，收了钱，还住了这么久，“与正式营业有什么区别？”

被问到“一般试营业的周期是多长”，现场没人答得上来。

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取消了养老机构设立许可，改为备案制。

这是给养老机构举办者“松绑”减负，却并不意味着老人住进来之后，手续可以无限期地“悬着”，更不代表安全门槛可以降低。开办一家养老机构，需要办理两道基础手续：到当地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注册公司，办理具备养老服务资质的营业执照；再向当地民政部门递交备案申请。

备案所需的要件之一——消防验收合格证明，这家机构已经拿到了。今年1月4日，该养老机构向当地住建部门提交了特殊建设工程消防验收申请，2天后，当地住建部门开具的《特殊建设工程消防验收意见书》显示，根据申请材料及建设工程现场评定情况，该场所消防验收：合格。这份文件显示，这栋大楼的7层至9层为养老机构，建筑面积为9750平方米，使用性质为老年人照料设施。

当地民政部门相关负责人表示，今年三四月份收到了该养老机构的备案申请。这位负责人还谈到，按照工作流程，养老机构提交备案申请后，民政部门应当在10天到15天内组织验收。这家机构却卡在“整改不到位”上动弹不得。

“其实我更急，讲实在的，备了案，便于管理，没备案的话，我们不好前期介入，我一直在催他们。”当地民政部门相关负责人表示，到该养老机构五六次，并且已经下发了3次整改函，最新的整改函的下发时间为9月10日。

这份整改函指出，该机构在床位配置、适老化改造、餐饮服务管理等方面存在多项不符合养老机构运营规范及验收标准的问题，存在管理漏洞。同时，这份文件还提到，该机构主体建设工程已全部完工，具备备案前置条件，但相关配套资料不完善、不齐全，尚未达到正式运营条件。责令其立即限期整改。

一边是数次现场核查、多份整改文书，一边是整改期内老人持续入住，13位老人的安全，谁来兜底？

老年人权益保障法明确要求，加强养老机构事中事后监管。民政部门负责养老机构的指导、监督和管理，发现养老机构存在可能危及人身健康和生命财产安全风险的，应当责令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的，责令停业整顿。属于建筑、消防、食品卫生、医疗服务、特种设备安全风险的，应当及时抄告住房城乡建设、应急管理、市场监管、卫生健康等部门，并积极配合做好后续相关查处工作。情节严重的，应当及时告知登记管理机关，由登记管理机关依法予以行政处罚乃至吊销登记证书。

“手续没办好之前，老人不能先住进来，你已经开了好几处养老院，这个基本的常识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暗访检查组专家说。

对此，该养老公寓的工作人员一直保持沉默。

健乐老年公寓的一处避难间被充当办公室。视频截图

隐患仍藏在眼皮底下，“生命缓冲区”屡屡失守

虽然相关部门来了一趟又一趟，但在这家养老公寓，一些关乎生命安全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整改函下发5天后，暗访检查组与当地相关部门推开的仍是同一扇门，问题还是那些问题：这里的“避难间”有的被设置为办公室，不仅使用木质材料装修，还堆放了各种文件以及杂物。有的避难间与老年人住的房间无异，不仅放了衣柜、桌椅、板凳，还放了多张床。一旦发生火灾，避难间本身就可能变成危险区域。

根据《建筑设计防火规范》，避难间作为火灾时人员临时避难的场所，其顶棚、墙面、地面等部位的装修材料均应采用燃烧性能为A级的不燃材料。暗访检查组专家现场指出：“一定要把这些过度装修、摆放的东西都清理掉，避难间就是火灾时让人员在该处避难的场所，如果该场所达不到A级不燃环境，火灾时避难到这个场所有何意义？”

避难间是不能挪作他用的“生命缓冲区”。多起养老院的火灾也发出了警示，养老院一旦起火，最大的难题在于失能、半失能老人行动受限，很难像普通人一样快速撤离火场。

这家养老院的火灾报警系统同样存在短板。

健乐老年公寓的消防报警信号接入了春园步行街的消控室，从养老公寓步行至春园步行街消控室需要七八分钟。暗访检查组发现，该消控系统无法精准定位某一楼层，更别说定位到某个具体点位，火情一旦发生，一定是分秒必争，定位却只能靠人一间间找。

大楼消防、供水设施归属物业负责，但物业与养老机构并未厘清责任划分。物业与养老机构签订的安全责任书，乙方消防职责写得含糊，且只有个人签字，未盖该法人主体公司公章。暗访检查组专家直言：“出了事，物业与养老院都说，不是我的责任，如果事件发酵到无法收场的地步，物业法人（就可能）‘一推六二五’，说我不知道这个事件，个人签字不能代表公司行为。”

一旦发生险情，门禁也可能把人“困”在楼里。这栋大楼存在多个门禁，多个楼层需要刷卡才能通行，门禁在火灾状态下门磁是否自动断电、能否从里面直接打开，现场人员也不能给出明确的答复。暗访检查组专家反问：“我现在作为一个普通人，到你们这个地方来，我都下不了楼。”住在这里的是耄耋老人，万一火情发生，他们能否顺利通过疏散楼梯进行疏散，要打一个问号。

对于上述问题，无论是该养老机构还是当地相关部门，均表示将立行立改。

9月15日16时30分许，在9层护理区，老人们照常吃饭、聊天、活动。他们或许并不清楚，自己身处的这座看起来崭新的公寓，备案手续尚未落定，消防安全还在“悬”着。

面对一群行动不便、抵御风险能力很弱的高龄群体，每一处细节，都关乎生命。

安全不只写在整改函里，它藏在避难间的装修板材等级里，藏在消防系统能否精准报警的信号中，藏在盖好公章的安全协议里。

数次检查、3份整改函下发之后，13位老人依然住在这里。他们的生命安全保障，不能一直悬在“备案”之中。

来源：中国青年报

记者：赵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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