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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 | 车站两道门:一扉辞山海,一扉候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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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从来不止是供车马停靠、旅人中转的建筑。它是现世的长亭,流动的渡口,是尘世专门用来盛放聚散悲欢的地方。

两道门遥遥相对,入口与出口,一进一出,分割出两种心境,也写尽了人间两种深情:一扉推人远去,辞向茫茫山海;一扉静立原地,等候满身风尘。

汽笛起落,人潮往复,世间所有的挥手奔赴与翘首守望,都在此处缓缓落地。



古之人离别,没有检票口与呼啸的列车,长亭短亭便是他们的车站。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柳永笔下的渡口,就是旧时光里的入口。故人折柳相赠,柳谐音“留”,一枝嫩柳,承载着千言万语却留不住人的怅惘。

把酒相送,泪眼相对,万千叮嘱,最后往往只凝作一句珍重。

李白伫立江边目送征帆,“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船影消融在水天尽头,目光依旧执着地追向远方。

王勃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把离别写得旷达疏朗,可豁达背后,依旧藏着挥别那一刻心底翻涌的不舍。

古时山长水阔,一别常常数年,一封书信要翻越重山、渡过江河才能抵达思念之人手中,离别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悬念。



岁月流转,长亭换成站台,江风换成汽笛,渡口化作车站入口,可离别的心绪,亘古未变。

多少人站在这道门之前,反复叮咛,迟迟不肯转身。行李箱里塞满衣物、吃食,塞满旁人沉甸甸的牵挂。

父母絮絮不休,反复嘱咐路上留心,抵达之后记得报一声平安;爱人十指相扣,沉默胜过万语千言。

看着熟悉的背影汇入人流,一点点被人群吞没,直至再也看不见,心底空落落的滋味,千百年来并无二致。

木心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离别郑重而缓慢,如今列车风驰电掣,告别仓促简短,一个转身,便隔了千山万水。

这道入口之门,温柔又残忍。它送我们奔赴理想、生计与未知前路,也把绵长的相思,留给留在站台的人。它是奔赴的序章,也是分离的起点。



倘若入口是一首清愁漫卷的送别诗,出口便是一篇温软绵长的相逢记。这里没有渐行渐远的背影,只有穿梭不息的人潮,和一道道在人海里不停搜寻的目光。所有漫长的等待,所有藏在朝暮里的惦念,最终都落在这道门之后。

龙应台在《目送》里写,我们这一生,总在目送心爱的人背影渐行渐远。可总有人不愿止于目送,他们安静守在出口,等远去的人踏尘而归。

每逢归期,出站口人声鼎沸,一张张疲惫又鲜活的面孔接踵涌出。白发老人踮起脚尖,目光在人潮里来回穿梭,跨越数月的别离,一眼便能认出自家孩子;

异地相思之人,捧着温热的饮品,在晚风里静静伫立,等到那人出现的一刻,积攒许久的思念,尽数融进一个紧紧的拥抱。

中外文学的书页里,站台的悲欢早已反复上演。《魂断蓝桥》里的滑铁卢车站,裹挟着战火,见证仓促相逢与无奈失散,车站化作命运的漩涡,相逢与别离在此纠缠不休。

茨威格笔下维也纳的月台,无数萍水相逢的人在此告别、等候,短暂交集之后,便散入茫茫尘世。普鲁斯特将贡布雷车站刻进记忆深处,来来去去的列车,成为勾连过往与思念的坐标。



张爱玲一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道尽等候最悲凉的结局:有些离别之后,再无归人踏出站口。可她亦写下,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那些如期而至的重逢,正是出口赠予人间最温柔的馈赠。漂泊游子跨越千里风尘,久别故人跨越岁月阻隔,穿过人海,奔赴等候自己的目光。出口存在的意义,便是为离散之人,预留一场重逢的可能。

往更深远处看,人的一生,本就是一座永不熄灯的车站。降生是生命的入口,我们啼哭着奔赴世间,亲友含笑相迎;辞世是生命的出口,我们从容远行,亲人含泪相送。

我们往复辗转于两道门之间:目送长辈慢慢退场,目送孩子奔赴属于他们的远方;目送青春悄然落幕,静待暮年缓缓到来。

入口与出口,本就是同一扇门的两面,方向不同,心境便全然不同。迈步向外,是辞别;驻足等候,是相逢。



米兰・昆德拉说,相聚是偶然,别离才是常态。正因为离别是世间常态,入口处的不舍、出口处的坚守,才愈发动人。

离别从不是故事的终点,而是重逢的伏笔;归来也不是故事的句号,而是下一段奔赴的开端。

站台的风来来去去,列车往复穿梭,人潮来了又散。有人踏进入口,辞向山海;有人守在出口,静候风尘。

愿每一个经由这道门奔赴远方的人,都有人为你挥手,岁岁惦念平安;

愿每一个守在出口等候的人,等到的风尘里,藏着重逢的欢喜。愿每一句再见,都不是永诀;每一场漫长等候,终不被辜负。

车站两道门:一扉辞山海,一扉候风尘。

一道门送走牵挂,让相思留在站台;一道门揽住归人,把温暖拥入怀抱。人间聚散,悲欢起落,都藏在这两道门之间,随汽笛悠悠,随风尘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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