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人的特点是干事的要么当年不是好人，要么现在不是好人；而不干事的都背上了清名。

胡宗宪这人，放到嘉靖朝那张密密麻麻的官场关系网里，怎么看都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干的事太大，手段又太脏，干净人看他不顺眼，干活的人又绕不开他。说他是名臣，他确实给严世蕃送过钱送过女人；说他是奸臣，戚继光、俞大猷、徐渭全是他拢起来的，两浙倭患真就是在他手里被按下去的。

嘉靖三十五年二月，嘉靖把胡宗宪推到浙直总督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前头几个人都没坐稳，朱纨被逼自杀，张经王江泾大捷打完照样被砍了脑袋，李天宠也稀里糊涂掉了脑袋。那时候的东南有倭船几百艘、倭众数万，宁波、绍兴、嘉兴、松江一带城门外全是逃难的老百姓，乡下村子烧得只剩土墙。

胡宗宪接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

胡宗宪不是武将出身，嘉靖十七年中的进士，早先在山东益都当知县，后来才慢慢摸到军政上。可偏偏是他，最后把东南这张破网补上了。

胡宗宪上台第一件事不是喊打喊杀，而是把人凑齐。戚继光那时候还只是个参将，俞大猷已经是老将但常被排挤，胡宗宪直接把两人都摆到关键位置上，还放话让戚继光去义乌招矿徒练新军，这就是后来戚家军的底子。文的一面他把徐渭请进幕府，出主意、写文书、定策略。这步棋很关键，嘉靖朝的清流大臣不少，但多数人只在朝堂上骂人，真到海边看倭船靠岸，他们没招。

胡宗宪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管你出身干净不干净。

因为倭寇“去来飙忽难测”，靠卫所那套老办法根本拦不住。胡宗宪就把沿海分成几片防区，修水寨、烽火门、小埕、南日、浯屿、铜山这些点位重新排布，福船大量造起来，船上配鸟铳、火炮、喷筒。他还组织人编《筹海图编》，把沿海地形、倭情、防务全画进去。

胡宗宪实打实搞出来一套国家级海防作战手册加态势图。

真正让胡宗宪背上骂名的，是处理徐海和汪直这两件事。

徐海是徽州人，原先跟汪直混，后来自己拉起一支数万人的队伍，还搭着日本大隅、萨摩那边的倭寇头目陈东、叶明、辛五郎，动不动就打浙江。嘉靖三十五年四月，徐海真就带着人压过来了。胡宗宪一开始也想硬打，接仗之后发现这伙人不是普通海盗，战力很硬，明军正面吃不下。他马上换路数，招抚加离间。

胡宗宪先通过汪直养子汪滶递话给徐海，说明廷打算和谈。同时又私下撺掇陈东、叶明，把徐海和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挑开。徐海听到汪直已经松动、陈东又要反他，心态就崩了，先把弟弟徐洪押过去当人质，又把叶明、陈东绑了送给胡宗宪。到这儿一般官员可能就收尾了，胡宗宪不，他把陈东放了，写信让人驻到西沈庄，故意让信的内容漏给徐海。两伙人隔条河互相盯，越盯越觉得对方要动手，最后真打起来了。等他们拼得差不多，明军才围上去收尾。徐海没路走，投水死了，徐洪、陈东、辛五郎全被逮杀。

手段脏不脏？确实脏。可效果在那摆着，徐海集团一夜之间没了。

汪直比徐海难搞。他手下掌握着东南沿海最大的海商网络，本人也机警，不是几封离间信就能解决的。胡宗宪的办法更不讲武德，直接绑了汪直老娘和老婆，然后好吃好喝养着；再派蒋洲去日本见汪直，说只要你回来，罪可以免，海禁也能谈。汪直也是个念旧的人，听说家里老娘没事，又听养子汪滶回来说胡宗宪待他不薄，就有点心动。

汪直就真信了，从五岛西渡到舟山岑港，进了杭州城。结果脚一落地，浙江巡按王本固直接把汪直抓进监牢。胡宗宪本来确实上了疏想保汪直一命、换他配合平倭，但朝论炸了，弹劾他的声音一波接一波，胡宗宪立刻转变立场，把奏疏追回来，反过来把汪直定性成东南罪魁。嘉靖三十八年底，汪直在杭州被砍头。

这件事成了胡宗宪做人的污点，被清流骂了几百年，诱降，失信，卖降人，各种帽子乱扣。胡宗宪选的手段不漂亮，但符合他一贯的路数，结果优先，程序随便。

对敌如此，对自己人胡宗宪也没手软过。汪直死后岑港余部反了，俞大猷去平，中间还被胡宗宪参了一本说他纵兵不力，俞大猷这种老实心眼的武将，碰上胡宗宪这种老板，吃亏是正常的。对同僚将领，胡宗宪既保过戚继光，但也拿俞大猷挡过刀。

说完功过，绕不开的是严嵩。

《明史》写得很直白，说胡宗宪“多权术，喜功名，因文华结严嵩父子，岁遗金帛子女珍奇淫巧无数”。 赵文华是严嵩义子，下江南督军，胡宗宪跟他搭上线，借他爬到严嵩那边去。张经怎么死的？就是赵文华诬告，胡宗宪也掺和在疏劾里，没有张经西市问斩，胡宗宪也升不起来。

但把胡宗宪简单说成“严党走*狗”也不公平。嘉靖朝那个环境，你不挂严党这边，兵部不给你拨人，户部不给你发饷，御史天天参你，明天就可能步张经后尘。胡宗宪自己也表达过，身子不重要，国事要紧，花钱保住位置，才能打倭寇。嘉靖皇帝后来也说了一句“宗宪非嵩党，朕拔用八九年，人无言者”，皇帝不傻，他清楚胡宗宪是利用严党渠道办自己的事。

平定倭患这十几年，严嵩拿胡宗宪当东南提款机，胡宗宪拿严嵩当挡箭牌。严世蕃要钱他给，嘉靖好道术他送白鹿白龟，朝里弹他的折子严嵩帮着压。这种关系到严嵩倒台那一天，一律算总账。

胡宗宪在浙江还有个外号叫“总督银山”。提编加派、盐银留存，钱确实聚得狠。这里头有一部分真花在招抚、赏谍、养兵上，不是全进私囊；但生活奢侈、好排场、往来馈送也是真的。明朝官员哪个不贪点？可他贪得显眼，又坐在抗倭总指挥的位置上。

因此，朝堂上的清流看他就像看行走的五百万，功是真的，脏也是真的。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罢官，严世蕃后来被斩。胡宗宪本来还想熬，徐阶上台后根本不打算留他。南京给事中陆凤仪列了十条罪状：党庇严嵩、贪污军饷、滥征赋税……嘉靖念功，先只罢官回绩溪老家。

两年后罗龙文家里被抄，翻出胡宗宪当年写给严世蕃的信，里头还附了一份他自拟的圣旨草稿。大概是当年被弹时想托严世蕃在朝里帮他运作、自己先草好稿子。这东西属于顶级雷区，你一个臣子私拟圣旨，往轻了说是舞弊，往重了说是欺君。嘉靖看到直接炸毛，下令逮进京。

狱里胡宗宪写了万言《辩诬疏》，一条条掰扯自己九年平倭的功，但没人听了。他的靠山、他的缓冲、他平时攒的那点皇帝好感，全随严党一起埋了。嘉靖四十四年十一月初三，胡宗宪仅仅留下一句“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自尽。年五十四。

隆庆六年给胡宗宪平反，万历十七年追谥“襄懋”。谥号这东西迟到几十年，人已经不在了。

胡宗宪不是海瑞那种靠一身骨头硬顶规则的人，他是那种在烂规则里找缝隙、把事办成的人。胡宗宪肯弯腰、肯送钱、肯被骂、但倭寇真平定了。后来，他的老下属，继续坚持这种办事方式，在张居正手下又辉煌了十年，为国为民办成了不少大事，晚年也过得很凄惨，不仅被清流骂，病得要死还没药吃，老婆也跑了，贫困交加而死。

他叫戚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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