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到“画”

李若晴写生中的人间烟火

数年前，李若晴教授在他“纪游山水画展”的前言中坦言，他们这代人学画大多是从素描、色彩入手，原本接受的就是西方的一套体系。西方教学理念对学生最深刻的影响在于观察方法，这种影响几乎是终身难以摆脱的。他于是感叹传统技法难以满足当下时代风貌，认为传统不应成为包袱，需通达对待，方能回应新的时代命题。

《公园假日》李若晴35×46cm纸本设色2025年

《公园习舞》李若晴35×46cm纸本设色2025年

在这段前言中，李若晴似乎和传统达成某种和解。然而，我们仍能读出一丝“妥协”和“不甘”。他在展览标题中使用“纪游”，这显然是希望作品与古代文人纪游的传统相关联，试图以“游”的姿态消解写生带来的现代性焦虑。文末，一句“打点行装，明日便重游”，为今日的作品和展览埋下伏笔——那是一种对“现场”状态的向往。

《北大未名湖冬游》李若晴35×46cm纸本设色2021年

《荔枝湾》李若晴35×46cm纸本设色2025年

最近几年，我和李若晴都在关注近现代国画家的写生研究。我们在微信上有过几次详细的讨论，他是画家，也是学者，这种双重身份让他对写生的感悟更加深刻。他曾告诉我，当他看向一处景色，便不自觉地带有“透视之眼”，难以像古人那样理解空间关系。他的“观”与“画”的矛盾何尝不是黄宾虹、陈树人、俞剑华、关山月等前辈所面临的问题。

《广州沙面纪游》李若晴35×46cm纸本设色2025年

《雄关漫道》李若晴41×60cm纸本设色2025年

其实，我们现在所说的“写生”是一个现代概念。古之“写生”基本上指花鸟画，与山水画的“游观”相去甚远。现代写生从日本译介进入中国，成为西式美术教育的重要教学手段。它携带的是科学的观念、现场的逼真性、透视的效果——这些都与传统山水画的视觉方式格格不入。现代写生与国画相结合并不是简单的“透视之眼”与“师造化”的嫁接，而是一套视觉装置对传统艺术语言的革新。换言之，国画写生的出发点并不是以传统的语言与空间意识匹配现实生活；而是以现代视觉经验去观察当下，用符合现代视觉经验的艺术语言去重构“人间烟火”。

《豫园纪游》李若晴35×46cm纸本设色2026年

《泰山纪游》李若晴41×60cm纸本设色2025年

李若晴的思考，正是这一历史命题的当代延续。他曾说：“眼前的景色如何转化为笔下的山水，是一个艰难的转化过程，需要长时间的训练与调适。”这句话让我想起俞剑华在雁荡山写生时的感慨：“自然界俞微妙，则描写俞困难。似此奇观，只可心领神会，未可托诸笔墨。”面对眼前的风景，固定视点的写生方式显得捉襟见肘，而传统图式又难以捕捉现场的鲜活。这种两难，是每一个试图在写生中寻求突破的国画家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未名湖冬日》李若晴35×46cm纸本设色2021年

《山下风展红旗如画》李若晴41×60cm纸本设色2025年

不同的是，李若晴选择了一种更为通达的态度，一种画法和理论的自觉。传统不应成为包袱，而应成为资源。“人间烟火”这个展览主题，本身就蕴含着一种转向。如果说“纪游”还带有文人山水的超脱与闲适，那么“人间烟火”则更贴近现实生活，更关注日常风景中的温度与气息。这些作品记录的是他行走中的所见所感——春游、龙舟、公园音乐会、海滩，等等。他用笔墨捕捉这些瞬间，既保留了现场的视觉经验，又赋予了画面以传统的韵味。值得注意的是，李若晴的写生并非简单地“对景描摹”。在他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自觉的媒介转换：他并不试图掩盖自己的“透视之眼”，也不刻意回避现代视觉经验带来的空间意识；相反，他坦然接受这种观看方式，并以此为起点，探索如何用笔墨语言重构视觉经验。这是一种从“观”到“画”的创造性转化——将现场的视觉感知，转化为具有传统韵味的笔墨结构。

《雪后白堤》李若晴35×46cm纸本设色2021年

《故乡云路村一角》李若晴46×35cm纸本设色2025年

写生作为一种方法，从来都不只是技法的训练，它关乎观看、关乎体验、关乎转化。李若晴的写生实践，延续了20世纪以来国画写生的探索脉络，又在当代语境中找到了自己的表达方式。“人间烟火”中的每一幅画，记录的不只是风景，更是一种观看的方式、一种媒介的转化、一种与传统的和解之道。在这个意义上，李若晴的写生实践，既是对前辈探索的延续，也是对当代国画写生命题的回应——用他自己的话说：“顺其自然，大大方方地‘洋为中用’。”这种通达与自觉，或许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

文/丁澜翔，深圳市关山月美术馆副研究馆员）

《上海豫园纪游》李若晴35×46cm纸本设色2026年

《夺冠》李若晴46×35cm纸本设色2025年

抄景纪游与纸上云烟

李若晴教授，是我艺术道路上的一位重要引路人。

2000年9月，我怀揣着对艺术的热忱与梦想，进入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求学，不久，就迎来了大学的第一堂中国美术史课。身穿白色衬衫的李老师走进“老美院”新教学大楼的阶梯教室，儒雅的气质与淡定的神情立刻弥散开来。其教学风格平实中见深邃，尤其是深入浅出地讲述唐宋山水画的各种皴法，从细腻的披麻皴到繁复的牛毛皴，每一类都在他的讲解下生动铺展开来，跃然于想象与现实之间——我至今还印象深刻。读研期间，我更有幸在李老师任笔政的《美术学报》担任外聘美术编辑。在他和建宏兄的悉心指导下，顺利完成了几期学报的出版工作。这段时光不仅让我积累了丰富的编辑经验，更加深了对学术的认知与兴趣。也正因为有这一段因缘，所以日后见到李老师，我总“尊称”他为“老领导”，他虽然知道我是在调侃，但也欣然受之。

《杭州岳庙纪游》李若晴35×46cm纸本设色2020年

《春游》李若晴46×35cm纸本设色2026年

展览名称“抄景纪游”，本身就充满了诗意与哲思。它不仅是对过往风景的再访，更是一次艺术之旅的重新出发。李若晴老师以其独特的艺术视角和深厚的笔墨功底，将记忆中的山水景象转化为一幅幅“纸上烟云”。展览展出的40余幅山水小品，画家通过细腻的艺术技法呈现了山水画的多样性，比如：《三潭印月记游》就以淡墨变化勾勒出湖上春来的美景，诗画合一；《泰山南天门记游》《五台山显通寺纪游》，展示了他对自然的巍峨雄壮方面的深刻理解；《西江烟雨》和《羊城春晓》则以其精细的描绘，呈现了岭南景观生机勃勃的风貌。更为难得的是，李老师将现代生活的元素巧妙地融入传统山水画中，通过生动的点景人物和现代道具的点缀，营造出一种既传统又现代的独特氛围。

《放学》李若晴35×46cm纸本设色2020年

《威尼斯海港》李若晴46×35cm纸本设色2025年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时常被纷至沓来的信息包围。然而，艺术，总能以其独特的方式，引领我们穿越喧嚣，回归内心的宁静与纯粹。让我们在“抄景纪游”的旅程中，一起体验这种美好。

文/邱大尉，佛山画院创作部主任 来源：当代岭南）

画家简介

李若晴，1975年生于广东海丰。1994年至1998年就读于华南师范大学美术系中国画专业。1999年至2002年就读于广州美术学院美术学系，获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2003年至2007年就读于中国美术学院，获博士学位。

现为广州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美术学报》常务副主编，中国美协理论委员会委员，广东省美协理论艺委会主任，广东省高校中国画学术委员会委员，广东省中国画学会理事，北京画院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