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翻开他指挥过的战役，有几组数字摆在那里：苏家埠歼敌三万，反三路围攻毙伤俘敌一万四千余，反六路围攻歼敌八万余，晋中六万人对十万人歼敌十万余，太原歼敌十三万五千余。

这些仗的起点，多数是兵力不占优、炮火不够、重武器不足。没有哪一仗是开局就靠着装备优势压着敌人打的。

1929年他到鄂豫皖，接手的部队是黄麻起义留下来的一支游击队，三百多名农民战士，枪械杂，建制也不齐。头一回带队上阵，敌人的机枪扫过来，没打过仗的战士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徐向前站在那里，没动。

他把这些人一点一点磨，带着打小仗、打游击，和戴克敏、曹学楷一起研究，在《军事问题决议案》里总结出“集中作战，分散游击”等几条最朴素的规矩。到1929年11月，部队从三百余人发展到七百余人。1931年红四方面军成立，他出任总指挥，那年三十岁。

先说苏家埠。

1932年3月，国民党军在淠河一线摆了十二个团，苏家埠是枢纽，工事坚固。红军没有攻坚经验，也没有攻坚的装备。硬打，打不下来。

徐向前的办法是围点打援：用小股兵力把苏家埠、韩摆渡围住，不急着攻，主力藏在援兵来的路上等着。

这个打法不是凭空来的。一年前打磨角楼，他吃过平分兵力的亏。那一仗红军既攻城又打援，兵力摊开了，城攻下来了，援兵只吃掉五百多人，自己伤亡也不小。徐向前后来在回忆里说得很直白：“打仗，最忌平分兵力，不讲战术。磨角楼之战就是教训。”

苏家埠是他把这个教训倒过来用：围点只用小股，打援攥成一个拳头。

围点要耐得住。整整围了四十八天，城里的守军粮食见底，军心散了。蒋介石急令皖西“剿共”总指挥厉式鼎带两万多人从合肥赶来。

红军在陡拔河一带动手，把援军放进来再打，分割包围，一段一段吃掉，活捉了厉式鼎。城里的守军等不来救兵，最终放下武器。这一仗歼敌三万余人，俘旅团长十八人。

再说反三路围攻。

1933年2月，四川军阀田颂尧投入三十八个团、近六万人，分三路扑向川陕根据地。红军刚入川不久，总兵力只有四个师十二个团，约一万五千人。

徐向前定下的方针是：收紧阵地，诱敌深入。主动放弃外围，把敌人往山里引。川北山高林密，路窄谷深，敌人越往里走，战线越长，兵力越展不开，补给越拖越难。

这仗打了四个月。红军两次收紧阵地，先撤南江、巴中，再撤通江，一步步把田颂尧的主力牵到空山坝一带。

5月21日，徐向前抓住敌军左纵队十三个团孤军深入的时机，突然发动总攻。红军先插到敌人侧后，打乱其部署，主力随即从正面和右翼猛攻，激战三昼夜，全歼七个团，击溃六个团，俘敌五千余人。

田颂尧全线溃退，红军一路追歼，收复南江、通江、巴中，直逼广元、苍溪。整场反三路围攻，毙伤俘敌一万四千余人，根据地扩大了一倍以上。

这一仗的意义不只在数字。它是“收紧阵地”这套打法第一次完整地打出来，也是徐向前在川陕站稳脚跟的起点。

到了反六路围攻，这套打法被他用到了极致。

1933年底，刘湘纠集二十多万人，六路扑向川陕根据地。徐向前手里的红军八万多人。他做的还是同一件事：收。放弃外围，拉长敌军战线，摊薄兵力，磨掉士气。

万源保卫战是这条方针最苦的一段。1934年6月到8月，红军在山地上顶着川军一轮接一轮的集团冲锋，十几天里打退敌人三次大规模猛攻。击退轮番冲击之后，部队乘势多路出击，一路追杀了几公里，川军才彻底软下来。

等到对方疲惫了，红军全线反攻，一口吃下去。整个反六路围攻，歼敌八万余，是红军时期单次战役歼敌数量最多的一仗。

从川陕到山西，中间隔了十几年，部队换了几茬，但他打仗的路子没怎么变：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敌人怕什么，就打什么。

1948年3月，徐向前兵临临汾。

城墙厚，碉堡密，他手里的部队是刚组建的地方武装，火炮严重不足。第一次攻城，炮火轰不开城墙，还造成了伤亡。前线要求搭云梯强攻，徐向前没同意。他说，老百姓把儿女送到部队来，不讲战术、蛮干造成伤亡，对不起老百姓。

他选了一个最土也最险的办法：挖坑道，把炸药送到城墙底下。两条一百一十米长的坑道挖到城下，总攻时上万公斤炸药同时起爆，城墙被炸开三十七米和三十九米两道大口子，步兵跟进去逐屋清理。

七十二天里，敌人往坑道里灌毒气、搞破坏，部队就一条坑道一条坑道地争。临汾打下来，歼敌两万五千余人，晋南全境随之易手。二十三旅战后被授予“临汾旅”称号。

紧接着是晋中。

阎锡山在晋中摆了十多万部队，徐向前手里只有六万余人，新兵多，装备差。他不去碰坚城，盯上了一个时机：麦收。阎锡山的部队要吃饭，就得派人出城抢粮。出城，就有破绽。

徐向前提出“保卫麦收”，同时派兵做出主力要渡黄河的样子，又让吕梁军区部队大张旗鼓进到高阳镇。阎锡山果然把第34军、第43军和“亲训师”编成“闪击集团”，扑向高阳镇。

他不知道的是，徐向前等的就是这个。“闪击集团”一出城，部队迅速迂回，切断交通，割裂联系，把它装进了口袋。一个月里，来回穿插，逮住一股吃掉一股。一个月打完，歼敌十万余人，解放十四座县城。

最后是太原。

阎锡山经营了三十八年的老巢，百里防线上修了五千多座碉堡。徐向前的身体在那时候已经很不好了，肋膜出水，胸部积水，翻身都困难，常常是在担架上指挥。

太原战役打到后期，他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彭德怀途经太原，经中央军委批准留下来，和他一起指挥后期作战。徐向前后来自己说得很清楚：“为避免影响军心，那时下命令、写报告，仍用我的名义签署，实际上是彭老总在挑担子。”

太原最终歼敌十三万五千余人，山西全境平定。

把这几场仗摆在一起看，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很清楚。

苏家埠，没有攻坚本钱，他绕开城，打援兵。反三路围攻，兵力和装备都差得远，他把阵地收起来，用空间换时间，在空山坝抓住对手孤军深入的那一下。反六路围攻，同一套办法用到极致。临汾，炮弹不够，他用坑道和炸药代替炮火。晋中，六万人对十万人，他不抢城，抢的是敌人出城的那一瞬间。

这些仗的共同点，不在于他手里有多少兵、多少炮，而在于他每一次都在用战场判断和战术选择，去补上兵力、装备、火力上的缺口。

他不是偏爱以少打多，是很多仗开局时，他能调动的力量就那么多。所以每一仗都得先想清楚：我有什么，敌人怕什么，这一仗从哪里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