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当地时间10月27日，荷兰广播联盟（NOS）报道称，荷兰政府提出“高效政府”规划，计划在未来近十年内裁撤2.5万个公务员岗位，约占该国公务员总数的15%，并通过标准化信息技术系统和人工智能工具承接部分工作。按照规划，荷兰政府希望从2035年起，每年节省35亿欧元支出。这是荷兰新一轮政府降本增效措施中，首次明确提出具体裁员规模。然而，计划尚未公布哪些部门将受到主要影响，学界已经提出质疑：公共部门的岗位究竟有多少能够被技术替代，又有多少承担着无法简单量化的社会责任？当裁员人数和节省金额先于具体改革方案被确定，这场以AI为名的政府改革，能否真正实现效率提升，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从企业到政府，人工智能正在改变人们对工作的理解。过去，自动化主要替代重复性体力劳动；如今，大模型和智能系统已经能够处理文本、整理材料、检索信息、生成报告，甚至参与部分决策流程。对于政府部门而言，这些能力具有现实吸引力。大量行政工作涉及信息录入、文件审核、申请分类和重复性答复，如果技术能够稳定承担这些任务，政府确实有机会缩短办理时间，减少重复劳动，并把有限的人力转向更复杂的事务。

荷兰政府提出大规模裁员计划，反映的正是这种期待。公共部门长期面临财政支出、行政效率和人员配置之间的压力。政府希望在不持续扩大预算的情况下维持公共服务，就需要重新审视工作流程。与单纯削减经费相比，引入自动化系统似乎提供了一条更具技术色彩的道路：既减少人员开支，又推动行政体系现代化。

但这里存在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逻辑问题。技术能够完成某项工作，不等于整个岗位都可以取消；某个流程实现自动化，也不意味着相关部门就能按同样比例缩减人员。公务员的工作往往由多种任务组成，机器可以处理其中一部分，却未必能够承担全部职责。文件审核可能需要理解特殊情况，社会救助涉及个人处境，税务管理要求依法判断，行政申诉则需要解释理由并承担相应责任。流程越接近真实社会，规则之外的情况就越难完全避免。

莱顿大学教授梅尔对预先设定裁员人数和节省金额提出质疑，认为这种做法有“一刀切”的风险。他的批评指向一个重要问题：政府改革应该从实际工作成效出发，而不是先确定需要减少多少人，再寻找技术来填补空缺。假如某些部门本来就人手不足，削减岗位可能让行政效率进一步下降；如果某些流程确实存在大量重复劳动，那么通过技术改造释放人力，反而可能改善服务。不同部门的职责、工作量和风险并不相同，统一的裁员目标很难准确反映这些差异。

更值得警惕的是，把AI带来的效率提升直接换算成财政节省，可能低估技术转型的真实成本。系统开发、数据整理、软件维护、网络安全、人员培训和持续审计，都需要投入资金。政府还必须建立故障处理机制，防止系统错误影响大量申请人。如果一个自动化系统出现偏差，受影响的可能不是单个客户，而是成千上万名纳税人、福利申请者或公共服务使用者。技术采购费用可以列入预算，错误决定造成的社会成本却未必能够立即体现。

因此，衡量AI改革的成效，不能只看减少了多少岗位，还要看办事时间是否缩短、错误率是否下降、申诉是否得到及时处理，以及公众能否理解并质疑系统作出的决定。节省35亿欧元是一个明确的财政目标，但如果节省来自服务缩水、审核质量下降或基层工作人员不堪重负，那么账面上的效率提升就可能掩盖更大的公共成本。

荷兰计划还涉及欧洲长期关注的技术主权问题。彭博社指出，欧洲自主研发先进AI模型的能力相对有限。如果政府将大量行政事务交给外国科技企业提供的模型和系统，数据存储、模型更新、服务中断和供应商依赖都可能成为新的治理风险。尤其是医疗、税务和社会保障等领域，政府处理的信息往往具有高度敏感性。公众不仅需要知道数据是否受到保护，还需要明确谁能够访问数据、系统如何使用数据，以及出现问题后由谁承担责任。

这并不是说外国技术必然不安全，也不是说政府只能使用本土研发的模型。真正的问题在于，政府能否保有足够的控制能力。技术供应商可以提供工具，却不应因此决定公共服务的规则；算法可以协助工作人员分析信息，却不能模糊行政机关的法律责任。对于涉及公民权利的决定，政府必须保留可解释、可复核、可申诉的机制。倘若一个人无法获得福利，却连拒绝申请的理由都难以理解，那么无论后台系统多么先进，公共治理都很难称得上进步。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矛盾：荷兰一边计划大幅缩减公务员岗位，另一边却被指出部分公共部门存在基层人员短缺。如果这种情况属实，那么改革重点就不应只是减少人员总量，而应重新分配人力。能够由系统处理的重复事务，可以逐步自动化；需要现场判断、专业经验和直接服务的岗位，则可能需要增加培训甚至补充人员。技术改革真正创造的价值，不一定是让每个部门都变得更小，而是让同样的人力能够处理更多复杂问题。

这也要求荷兰政府对裁员计划保持必要的审慎。未来近十年的技术发展存在不确定性，今天表现良好的模型，未必能够长期稳定地完成所有行政任务。更合理的路径，是按照具体业务开展试点，公开效率与错误数据，评估不同群体受到的影响，再决定哪些岗位可以自然缩减、哪些人员需要转岗，以及哪些公共职能必须保留人工处理能力。技术进步可以成为改革的起点，却不应成为预先决定人员去留的唯一依据。

荷兰这项计划的意义，已经超出了一个国家的财政管理。随着人工智能逐步进入政府、医疗、教育和司法等公共领域，各国都将面临同一道难题：如何利用技术提高效率，同时避免把人的权利、责任和具体处境压缩成一组可以自动处理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