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留意过一个细节：全世界的孩子，开口说出的第一个词，几乎都是"爸爸"或者"妈妈"。

这事细想其实挺反常的。怀胎十月、喂奶换尿布、半夜爬起来哄的，多半是妈妈。可那么多人类幼崽的第一声，偏偏落在"papa"这个音节上。

"爸爸"这两个字我们天天叫，叫得比呼吸还自然，可真要问一句：中国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管父亲叫"爸爸"？这事我可以肯定，绝大多数人都答不上来。

先说一个可能被低估的时间点：三国。

三国时魏国人张揖编了一部《广雅》，性质和《尔雅》差不多，是给古书里的难词做解释的词典。在《广雅·释亲》这一篇里，白纸黑字写着："爸，父也。""妈，母也。"

这书距今差不多一千八百年。

也就是说，"爸妈"这个称呼进入汉语的书面记录，比你以为的早得多。不是宋元，不是明清，是三国。

我对这个问题上心，起因其实挺俗的：看剧。

早年的看的剧《江山风雨情》《太祖秘史》，里头的人物对着父母张口就喊"爸""妈"。我当时就在想：这不是现代词吗？明清人就这么叫了？后来细查资料才慢慢想明白，这里面有两层误会。

一层是：电视剧的对白本来就是给现代观众听的，当不得方言实录。另一层是：既然"父亲""母亲"自古就有，为什么最后被我们的嘴选中的，偏偏是"爸"和"妈"？

要回答这个，得先看"父"字长什么样。

甲骨文里的"父"，是一个人手举着一把石斧。

持斧意味着力量，意味着开荒，意味着这个人在部落里说了算。所以"父"最早并非"爸爸"的意思，而是"值得敬重的人"；后来才慢慢收窄成"生我的那个男人"，再往外扩一点，姑父、姨父、师父。凡是该敬着的男性长辈，都能沾上这个字。

也有学者说那不是斧，是人手里拿着棍棒、教子女守规矩的样子。两种说法细节不同，但指向完全一致："父"这个字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一股不能冒犯的劲儿。

你可以想象一个画面：屋子里有人举着规矩，孩子站在门边，心里是敬畏。这样的字，适合写进祭文、写进家谱、写进向别人介绍时的"家父"，但它很难成为孩子扑进怀里时，脱口喊出的那个词。

还有一个特别实在的原因：发音。

"父"，发音要收唇、要蓄气，说出来是端着的；"母"也一样，那个圆唇的 u 不是随便就能冒出来的。而"爸"是双唇音，b 这个音只要两片嘴唇一张一合就出来了，不用舌头配合，不用运气。"妈"更简单，婴儿张嘴吐气，气流从鼻腔里漏出来，就成了。

语言的规律一向如此：越是天天要叫、时时要用、带感情的词，越往省力的方向滑。庄重留给书面，亲昵留给嘴上。于是"父亲"留在了纸上，"爸爸"留在了生活里。

那"爸"这个音，是汉语自己长出来的，还是外面传进来的舶来品？

有一派学者的意见认为，是后者。

从东汉到三国，中原边境的秩序一直在松动。北匈奴西迁，南匈奴内附，曹操把归附的匈奴分成五部，安顿在并州一带；他又远征乌桓，白狼山一战，张辽斩了蹋顿，乌桓自此散落。再往后两三百年，这些人大多融进了汉族。龟兹人内迁榆林，也是发生在同一时期的事。

人进来了，话也跟着进来。"爸""妈"很可能就是在这一波又一波的杂居、通婚、日常讨价还价里，从中原人的嘴里冒出来的。语言学上这叫借词，但落到生活里，就是隔壁帐篷那家小孩喊他爹的那一声，被你家小孩学去了。

在"爸爸"彻底坐稳之前，汉语里还有两个字轮番顶过这个位置：爷和爹。

很多人以为"爷"天生就是祖父，其实不是。杜甫《兵车行》有写"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去送被抓壮丁的，是爹娘、老婆、孩子，不是爷爷奶奶。可见在唐代，"爷"指的是父亲。这个用法今天还有残留：北方人说的"爷俩"，指的是父子俩，不是爷孙俩；不少地方管大伯叫"大爷"，那也是父辈。

到了宋元，"爷"开始往上挪，叠成"爷爷"，专指祖父。明代沈榜在《宛署杂记》里记北京风俗，直接写着"祖曰爷"。

空出来的位置，由"爹"接上。《广韵》说得清楚："爹，北方人呼父。"有人认为"爹"就是"爷"的音转。这个说法有点道理，因为直到今天，中原一些地方的人管祖父叫"爹"，正好是那次语义转移留下的活化石。

至于"爸"本身，清代学者王念孙给《广雅》做疏证时也试图解释，说"爸者，父之转"。这话值得打个问号，从"父"到"爸"，一个 f 一个 b，一个 u 一个 a，跨度实在有点大，不太像自然音转能转出来的东西。

把眼光拉到汉语之外。

在阿拉姆语里，父亲叫 Abba。这个词跟着《新约》流传，《罗马书》里有一句："你们所受的乃是儿子的心，因此我们呼叫：阿爸，父！"，注意！这是儿子对父亲的称呼，是亲昵的、可以撒娇的，不是臣对君的那种敬畏。

蒙古语里也能找到影子。古代蒙古语称父亲为 ecige（额赤格），现代蒙古语里是 abu。这个发音和"阿爸"几乎是同一个音。

再往外看。有语言学家考察过人类十几个主要语系，发现其中绝大多数都存在"papa"或类似音节的词；在被统计的语言里，有相当一部分直接用它指父亲或父方的男性亲属。研究者给出的解释很朴素：这大概是人类祖先最早会说的词之一。

为什么？

回到开头那个细节就明白了。婴儿的发声器官还没长全，舌头不会打弯，能做的只有张嘴、吐气、开合两片嘴唇。"mama"是吃奶时鼻腔的共鸣，"papa"是吐气时嘴唇的一次爆破。所以世界各地的母亲，听到孩子嘴里冒出第一个清晰音节时，都会本能地把它认作是在唤自己；而父亲们，则争着把第二个音节认领到自己头上。

这不是某一种语言的发明，这是人类共同的生理。

所以，"爸爸"这两个字，也许压根不必追问它"是谁传进来的"。

它是在无数个婴儿的嘴里，各自独立地、一遍又一遍地诞生。

真正值得一说的，反倒是中国人走过的这条路。

三千年前，孩子看着那个手举石斧的男人，心里是敬畏；汉唐时喊"爷"，恭敬里带着依赖；宋元以后叫"爹"，明清的笔记小说里开始零星出现"爸"；到今天，满大街的孩子都在喊"爸爸"，喊得随意、亲昵、毫无负担。

称呼一路变轻，变软，变得可以撒娇、可以顶嘴、可以在电话里随口来一句"爸，我妈呢"。

变的不是字音，是父亲这个角色的重心。他从一个必须被服从的权威，慢慢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拥抱的人。

从"父"到"爸"，中间隔着的，是几千年的中国人，一点点把父亲从神坛上请回家的过程。

当然，中国太大，叫法远不止这一种。

湖北、西北、安徽不少地方，管父亲叫"达达"，据说是排行不是老大或比父亲小的叫法；还有的地方叫"大大""老汉""阿爹""老子"。每一个称呼背后，都藏着一方水土养出来的一家人的相处方式。

也顺带说一句：现在影视剧里满屏的"爹爹""娘亲"，未必就是古人的日常口语。古人当面怎么叫自己的父母，很多细节已经没法复原了，我们对"古代称呼"的印象，很大程度上是被戏文和电视剧塑造出来的。

那么，你们那边，是怎么称呼父亲的？欢迎留言，一起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