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99年5月9日，贝尔格莱德急救中心，朱福来站在女儿朱颖和女婿许杏虎的遗体前，做了一件许多人没有想到的事：他坚持为两位年轻人重新挑选体面的衣服。
前一天凌晨，中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大使馆遭到北约导弹袭击。许杏虎、朱颖和新华社记者邵云环遇难，20人受伤。朱福来赶到时，女儿和女婿身上裹着布单，脸上留有爆炸造成的伤痕。
那天正逢星期日，贝尔格莱德许多商店没有营业。陪同前往的记者几经寻找，终于遇到一名尚未离店的女售货员。听明来意后，她重新打开店门，让这对中国夫妻穿着整洁的衣服，告别异国土地。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空袭。
1999年5月7日深夜，按贝尔格莱德当地时间计算，北约向中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大使馆发射了5枚导弹；北京时间已是5月8日。使馆大楼遭到严重破坏，三名中国记者牺牲。北约事后称为“误炸”，但多枚导弹从不同方向击中目标，使这一说法引发强烈质疑。
许杏虎出生于1968年，江苏丹阳一个农民家庭。父亲许金荣和母亲王凤英年近四十才盼来这个儿子。家里并不富裕，他从小就懂得，读书机会来之不易。
姐姐许琳华曾经放弃继续求学，把有限的家庭供学资金留给弟弟。许杏虎一边上学，一边照料父母、做饭、下田干活。农忙时，他常常天不亮就起床，忙完家里的事再赶回学校。
这种经历没有让他变得沉默消沉，反而磨出了能吃苦的性格。后来，他考入北京外国语大学，学习塞尔维亚语。1993年毕业后，他进入光明日报国际部工作，从编辑和夜班做起，逐渐走向国际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一线。
同事展舒曾形容他清瘦、儒雅，却又有一股刚劲。夜班工作辛苦，责任也重，许杏虎却没有推辞，一做就是多年。1995年，他曾赴南斯拉夫短期进修；1998年，报社派他常驻贝尔格莱德。
朱颖出生于1971年，毕业于天津轻工业学院，后进入光明日报广告部，担任美术编辑。她性格开朗，做事利落，和许杏虎在报社相识。展舒了解两人的性情，曾认真劝朱颖：“许杏虎会尊重你，也会照顾你。”
朱颖经过考虑，接受了这段感情。1997年，两人在亲友见证下结婚。婚后不久，许杏虎赴南联盟工作，朱颖也随同前往。她不是单纯陪伴丈夫，而是承担了开车、传送稿件、拍摄照片等许多事务。
科索沃局势恶化后，许杏虎频繁前往炮击现场。他撰写的报道和战地日记，让国内读者得以了解南联盟平民遭受的苦难。到牺牲前，他已经发表了大量消息、通讯和分析文章，《亲历炮火》系列也在报纸上连续刊登。
有人劝朱颖先回国，毕竟轰炸已经持续，危险越来越近。她却选择留下，继续协助丈夫完成采访。两人住在战火中的贝尔格莱德，生活并不安稳，但仍在谈论回国后的打算：买一辆宽敞的车，带双方父母出门，也准备拥有自己的孩子。
这些愿望很平常，却永远停在了1999年5月8日之前。
轰炸发生前，使馆内不少工作人员曾在院子里观察夜空，通过无线电了解外面的战况。谁也没有想到，几小时后，5枚导弹会击中代表中国主权的外交机构。许杏虎和朱颖当时正在馆内休息，身穿睡衣，生命在突如其来的爆炸中被夺走。
消息传回国内后，愤怒和悲痛迅速汇聚。朱颖父母写信质问美国总统克林顿：“你们为什么要袭击中国大使馆？你们所说的人权在哪里？”许杏虎父亲许金荣也写信要求对方给出解释，并说：“中国人的血不会白流。”
这几封信没有华丽措辞，只有父母失去子女后的直接追问。对他们而言，许杏虎和朱颖不是报道中的名字，而是从贫寒家庭走出来的儿女，是刚建立家庭、正准备迎接新生活的夫妻。
中国政府当日发表严正声明，指出北约行为侵犯中国主权，践踏外交关系基本准则，并提出强烈抗议。中国记者随后赶到北约总部，要求相关负责人说明情况，但得到的答复支离破碎，所谓“误炸”始终无法消除外界疑问。
三位烈士的遗体后来被接回国内，安葬于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许杏虎和朱颖的部分骨灰归葬故乡。丹阳等地为他们留下纪念设施，家乡父老记得的，不只是那场空袭，还有两个从普通家庭走出的年轻人，如何把记者的职责带到了炮火最密集的地方。
墓碑上的姓名很短，背后的故事却并不简单。许杏虎留下的是战地文字，朱颖留下的是一叠叠照片和无声的陪伴；而那场发生在贝尔格莱德的爆炸，也成为许多中国家庭难以抹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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