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于雪梅的养老公寓项目暴雷了。

债主把红漆喷上卷帘门时，她攥着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女儿郭慧怡从城里赶回，包里掉出一张法院传票。

母亲于秀英在老屋翻出铁皮盒，盒里压着旧照片和赵洪涛手写的承诺书。

风卷着桂花香和油漆味灌进巷子。有人递来一句话，赵洪涛跑路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郭宏伟。

于雪梅脸色变了。

这个秋天要跨的坎，不止是钱。

铁皮盒最底下还压着一页纸，那页纸会把她年轻时吃过的苦，全部翻过来。

但没人知道，赵洪涛早把郭慧怡的入职材料捏在了手里。

01

于雪梅记得清清楚楚，秋分是九月二十三号。

那天早上她还在菜市场挑萝卜，手机响了三回。

头两回她没接，手上有泥。

第三回是冯长江打来的，说粮油店门口来了两个男的，打听于雪梅住哪儿。

她心里咯噔一下。

萝卜扔回摊上，围裙没解就往回赶。巷子口围了一堆人，她老远看见卷帘门上歪歪扭扭喷着红漆。四个字：还钱，还命。

于雪梅站在人群外头，脚底下像灌了铅。

“雪梅啊，”隔壁卖豆腐的刘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些人说找你，凶得很。”

她没说话，掏出钥匙开侧门。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开。

店里乱七八糟，货架被推倒了两个，收银台抽屉拉开着，里头零钱撒了一地。

于雪梅蹲下去捡，一张一张捋平。

五十的，二十的，五块的。

数到一半，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不是没经过事的人。

二十多年前，郭宏伟跟人跑了，她抱着三岁的郭慧怡哭了一宿，第二天照样出摊卖衣服。

后来服装店拆了，她去做保洁，一天跑四户人家，膝盖肿得打不了弯，也没掉过泪。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把房子押进去了。

电话响，是赵洪涛。于雪梅接起来，那头只有忙音。再打，关机。她翻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雪梅，项目款马上到位，再等等。

她等了。

等到的是法院传票。

郭慧怡是中午到的。从省城坐高铁回来，连箱子都没放，直接打车到店里。进门看见她妈蹲在地上捡零钱，头发乱糟糟的，眼圈一红。

“妈。”

于雪梅抬头，挤出个笑：“没事，妈能处理。”

郭慧怡没接话。她放下包，蹲下来帮着捡钱。母女俩谁也没说话，就听见硬币碰硬币的响。

捡完了，郭慧怡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法院传票，被告于雪梅，案由借款合同纠纷，标的八十万。

于雪梅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干。

“妈，你抵押房子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你在省城刚上班，我……”

“我是你闺女。”

于雪梅别过脸去。窗外有人在喊，好像是债主又来了。她站起来，腿有点麻。

“慧怡，你先回老屋看你姥姥。这事妈自己解决。”

郭慧怡没动。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娅楠，是我。我妈的事，你能帮我查查吗？”

蒋娅楠是郭慧怡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电话那头应得爽快，说把合同发过来。

于雪梅想拦，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

下午她去赵洪涛租的办公室。门锁着，玻璃上贴着物业的告示，说欠了半年租金。隔壁是个茶叶店，老板娘探出头来。

“找赵总啊？搬走半个月了。”

“搬哪儿了？”

“不知道。半夜搬的，悄悄摸摸的。”

于雪梅站在走廊里，墙上还挂着养老公寓的宣传画。画上老人笑得慈祥，底下印着赵洪涛的电话。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有人从楼梯口走过来。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拎着个布袋子。

“你是找赵洪涛的？”

于雪梅点头。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我也找他。他骗了我八万养老金。”

于雪梅愣住。

老太太姓薛，叫薛玉棠，七十出头，住赵洪涛隔壁单元。

她说赵洪涛去年跟她说有个养老项目，投八万，一年返一万二，还能优先入住。

她信了，把攒了十年的养老钱取出来给了他。

“上个月我去找他，他说项目黄了，钱退不了。再后来就搬走了。”

薛玉棠从布袋里摸出一张收据，赵洪涛签的字，红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于雪梅看着那张收据，手开始发凉。

她投了四十万，还把房子押了。薛玉棠的八万，可能只是零头。赵洪涛到底骗了多少人？

晚上回到老屋，于秀英已经知道了。老太太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个铁皮盒，脸色不好看。

“你过来。”

于雪梅走过去。于秀英把铁皮盒放在桌上，盒面生了锈，锁扣也松了。

“这是你爸留下的。里头有东西，我一直没动。”

于雪梅没反应过来。

“赵洪涛的事，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于秀英的声音很轻，“三十年前他来找过你，你不在家。他跟我说了些话，我记着呢。”

于雪梅盯着铁皮盒，心里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盒里有什么。但她知道，这个秋天要跨的坎，恐怕不止是钱的事。

02

第二天一早，于雪梅去了赵洪涛老家。

在城郊，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赵家父母住的老房子，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裳。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桌上落了灰。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找老赵家？前天被接走了。”

“谁接的？”

“不知道。来了两辆车，把老两口的东西都拉走了。”

于雪梅站在院子里，觉得脚底下的地都在晃。赵洪涛把父母都转移了，这是早有准备。

手机响，是郭慧怡。

“妈，娅楠查了合同，签名页有问题。”

“什么问题？”

“赵洪涛的签名，跟另一份合同上的笔迹对不上。娅楠说可能是代签。”

于雪梅攥紧手机：“还有呢？”

“还有……”郭慧怡停了一下，“钱转出去之后，有三十万进了另一个账户。户主叫郭宏伟。”

于雪梅站在原地，耳朵嗡嗡响。

郭宏伟。她前夫。郭慧怡的亲爹。

当年他出轨，跟一个卖保险的女人跑了。

离婚的时候，他把存款转得干干净净，于雪梅带着女儿净身出户。

这些年他偶尔出现，给郭慧怡塞点钱，装个好爸爸。

她没想到，赵洪涛的事里也有他。

回到城里已经下午了。于雪梅直接去了郭宏伟的店。五金店，开在城东，生意冷清，门口堆着几捆电线。

郭宏伟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雪梅？你怎么来了？”

于雪梅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上面是蒋娅楠查到的转账记录。

“郭宏伟，三十万，怎么回事？”

郭宏伟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想把她往里面让：“你小点声，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赵洪涛跑了，我的房子要没了，你告诉我好好说？”

郭宏伟搓了搓手，眼神躲闪：“那三十万是赵洪涛欠我的货款，跟你的项目没关系。”

“你撒谎。”

“我撒什么谎？我做生意，他拿货，欠钱还钱，天经地义。”

于雪梅盯着他。结婚那么多年，她太了解这个人了。郭宏伟撒谎的时候，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现在他的小指正死死扣着掌心。

“郭宏伟，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报警。”

郭宏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副面孔。

“雪梅，你那老宅不是要保不住了？这样，我帮你把债还了，你把老宅过户给我。咱俩好歹夫妻一场，我不亏你。”

于雪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帮我？你拿什么帮我？你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吧？”

郭宏伟的脸涨得通红。

于雪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慧怡要是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觉得她还会认你这个爹？”

没等郭宏伟回答，她推门出去了。

回到老屋，于秀英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老太太看见女儿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里的韭菜递过去。

“帮我择。”

于雪梅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掐。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她也不觉得。

“妈，赵洪涛跟郭宏伟是一伙的。”

于秀英手没停：“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

“那年赵洪涛来找你，说他在南方做生意发了财，想带你一起。我说你结婚了，让他别来。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于雪梅抬头。

“他说，于雪梅早晚是我的。”

于秀英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声音平静：“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后来你跟郭宏伟离婚，我就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于雪梅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

三十年前的事，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不好。现在看来，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局。

下午，冯长江来了。骑着他那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两袋米和一桶油。

“给你妈送的。”

于雪梅要给他钱，他摆摆手：“先放着，不急。”

冯长江在巷口开粮油店，老婆三年前没了。他为人厚道，街坊邻居都愿意照顾他生意。于雪梅以前给他店里做过保洁，两人算熟。

“听说你的事了。”冯长江蹲在门口，点了根烟，“要帮忙就说。”

于雪梅摇头：“已经够麻烦了，不能再拖累你。”

冯长江抽了口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

“这里是两万，你先拿着应急。”

“不行，我不能要。”

“借你的，又不是白给。”

于雪梅看着他，眼眶有点热。这些年她一个人扛惯了，忽然有人搭把手，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

“冯大哥……”

“别说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他把信封塞到她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于秀英从屋里出来，看着冯长江的背影，说了句：“这人不错。”

于雪梅没接话。她把信封捏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晚上，郭慧怡打来电话，说蒋娅楠又查到点东西。

“妈，赵洪涛那个养老公寓项目，批文是假的。”

“假的？”

“嗯。娅楠说，那个批文编号对应的根本不是一个养老项目。还有，郭宏伟那三十万，是赵洪涛分三次转给他的，时间就在你签合同之后。”

于雪梅闭上眼睛。

“妈，你还在听吗？”

“在。”

“咱们报警吧。”

于雪梅沉默了很久。

“等你姥姥身体好点再说。”

“妈！”

“慧怡，报警容易。可你想过没有，赵洪涛跑了，郭宏伟要是也进去了，你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

郭慧怡的声音低下来：“妈，他是我爸，但他也是骗子。”

于雪梅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03

于秀英摔了。

那天早上老太太去院子里收衣服，脚下一滑，胯骨磕在台阶上。邻居听见喊声，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于雪梅赶到医院时，于秀英已经拍完片子。股骨颈骨折，得做手术。押金三万，她翻遍口袋，只凑出八千。

郭慧怡从省城赶回来，手里攥着工资卡。刚上班半年，卡里就一万出头。

“妈，我找同事借点。”

“别借了。”于雪梅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捏着缴费单，“我再想办法。”

她给几个老姐妹打了电话。有的说手头紧，有的干脆没接。于雪梅心里明白，债主上门的事传开了，谁都怕沾上。

下午冯长江来了。提着一兜水果，进门就问：“还差多少？”

“两万二。”

冯长江二话没说，掏出手机转了账。于雪梅要给他打借条，他把手一挡。

“先治病，别的以后再说。”

于秀英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拉着于雪梅的手，嘴皮动了动。于雪梅凑过去听。

“铁皮盒……钥匙在你爸照片后面。”

于雪梅点头，老太太被推进去了。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于雪梅坐在外面，双手交握，指甲掐进肉里。郭慧怡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冯长江坐在对面，一根接一根抽烟。走廊不让抽，他就去楼梯间，来回跑了四五趟。

手术顺利。于秀英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于雪梅跟着进了病房，给老太太掖好被子，这才觉得腿发软。

郭慧怡拉她坐下：“妈，你歇会儿。”

于雪梅没歇。她掏出手机，给蒋娅楠发了条语音，问赵洪涛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蒋娅楠回得很快：“阿姨，赵洪涛在外省出现过。有人看见他在车站，同行的是个男的，五十来岁。”

“长什么样？”

“没拍到照片。但那个人说，他听见赵洪涛叫那人老郭。”

于雪梅攥紧了手机。

老郭。郭宏伟。

她转头看郭慧怡。女儿正低着头看手机，什么也没察觉。于雪梅把手机收起来，没说话。

晚上郭慧怡守夜，于雪梅回了趟老屋。

屋里黑着灯，她摸索着找到父亲的遗像。相框后面粘着一把小钥匙，铜的，已经发黑。她捏着钥匙，站了一会儿。

铁皮盒在堂屋柜子最底层，上面压着几件旧棉袄。她搬开棉袄，把盒子抱出来。

锁扣锈得厉害，钥匙转了半天才开。

盒子里东西不多。几张旧照片，一叠发黄的借条，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于秀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

于雪梅拆开信。是赵洪涛写的，落款日期是三十年前。

信很短。

秀英阿姨，我是真心喜欢雪梅。

你要是不同意，我也不强求。

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郭宏伟配不上她。

他跟我借了五千块钱，到现在没还。

这事雪梅不知道，你要是告诉她，她肯定不信。

不如你帮我劝劝她，让她跟我走。

于雪梅把信看了三遍。

五千块。三十年前的五千块，够在县城买半套房子。郭宏伟跟她结婚的时候，说家里穷，彩礼拿不出。她信了。

原来钱是有的，拿去还赌债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铁皮盒。盒子底下还有一层，她摸了摸，是硬纸板。掀开纸板，下面压着几张回单，银行的，已经泛黄。

她拿起来看。是郭宏伟的转账记录，日期是他们离婚前半年。三笔，一共七万八。收款人是一个叫周丽的女人。

于雪梅盯着那个名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周丽。那个卖保险的。

原来离婚之前，郭宏伟就把钱转走了。她一直以为他是净身出户，还觉得他良心没死透。

她把回单收好，放进自己包里。

第二天一早，郭慧怡打来电话，声音发紧。

“妈，郭宏伟来找我了。”

“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让我劝你把老宅给他，他帮咱们还债。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赵洪涛的事他不知情，让我别听你瞎说。”

于雪梅深吸一口气。

“慧怡，你听我说。你爸跟赵洪涛是一伙的，我有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妈，他是我爸。”

“我知道。”

“他再混蛋，也是我爸。”

于雪梅闭上眼睛。她能听见女儿声音里的哭腔。

“慧怡，妈不逼你。但你得知道真相。”

她把回单的事说了。电话那头，郭慧怡的呼吸越来越重。

“七万八？”

“嗯。”

“那个周丽……”

“就是当年那个女的。”

郭慧怡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说：“妈，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于雪梅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窗外天刚亮，楼下早点摊的油烟飘上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04

郭慧怡两天没给于雪梅打电话。

于雪梅没催。她知道女儿心里难受。郭宏伟再不好，也是亲爹。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得缓一缓。

第三天，郭慧怡来了医院。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炖好的排骨汤。

“给姥姥的。”

于秀英靠在床头，精神好了些。看见外孙女，笑了笑。

“慧怡来了。”

郭慧怡把汤盛出来，喂老太太喝了两口。于秀英摆摆手说不喝了，让郭慧怡坐下。

“你爸的事，你妈都跟我说了。”

郭慧怡低着头。

“姥姥不劝你。但你得记住，你妈这些年不容易。”

于秀英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话。

下午郭慧怡跟于雪梅去了工商局。罗熠彤也来了，他学法律的，在律所当助理，查档案熟门熟路。

工商局的档案显示，赵洪涛注册的养老公司用的是假身份。法人代表叫赵洪波，身份证号对不上。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为零。

“空壳公司。”罗熠彤说，“批文也是假的。这个项目从头到尾就是骗局。”

于雪梅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档案，纸张被她攥出了褶子。

“能查到钱去哪儿了吗？”

罗熠彤摇头：“公司账户是空的。钱一到账就转走了，大部分去了境外。但有一笔三十万的，转给了一个叫郭宏伟的人。”

郭慧怡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从工商局出来，三个人站在路边。太阳挺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妈，报警吧。”郭慧怡说。

于雪梅看着她。

“我想好了。他是我爸，但他做的事，得有个说法。”

罗熠彤点头：“阿姨，证据够了。合同、转账记录、假批文，再加上赵洪涛跑路，警方可以立案。”

于雪梅没马上答应。她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秋天真的来了。

“再等等。”

“你姥姥还在医院。等老太太出院，我就去。”

郭慧怡还想说什么，被罗熠彤拉住了。小伙子冲她摇摇头。

回医院的路上，于雪梅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接起来是法院的。

“于雪梅女士，关于您名下房产的查封申请，法院已经受理。请您在七日内到法院领取相关文书。”

于雪梅站在公交站台上，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半天没动。

郭慧怡追上来：“妈，怎么了？”

“房子要被查封了。”

郭慧怡的脸一下子白了。

晚上，于雪梅坐在医院走廊里，把铁皮盒里的东西又翻了一遍。

旧照片、借条、赵洪涛的信、郭宏伟的转账回单。

还有一页纸，夹在回单中间，她上次没注意到。

纸很薄，对折着。打开一看，是一份协议。手写的，赵洪涛和郭宏伟的签名都在上面。

内容很短：养老公寓项目，郭宏伟负责拉人投资，赵洪涛负责运作。利润三七分，郭宏伟拿三成。

日期是她签合同前一个月。

于雪梅盯着那页纸，手开始抖。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猎物。赵洪涛骗她，郭宏伟在旁边递绳子。

她把协议拍了照，发给郭慧怡。

过了十分钟，郭慧怡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报警。”

于雪梅看着那两个字，深吸一口气。她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案。”

电话那头问报什么案。

于雪梅说：“诈骗。我前夫和另一个人合伙骗了我四十万。”

声音很稳，一点没抖。

05

报警之后，事情比于雪梅想的要快。

第二天上午，两个民警来了医院。

在走廊尽头找了间空办公室，给于雪梅做了笔录。

她把所有证据摊在桌上：合同、转账记录、假批文、赵洪涛的信、郭宏伟的回单、那份手写协议。

民警一张一张看，拍照，登记。

“这些证据很关键。”年轻的那个说，“特别是这份协议，能证明郭宏伟是共犯。”

“赵洪涛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跑了。”

民警合上本子：“我们会立案侦查。你这边注意安全，债主那边我们先去协调。”

于雪梅送走民警，回到病房。于秀英醒着，看见女儿进来，招了招手。

“报了？”

“报了。”

于秀英点头，没再问。

下午，郭慧怡打来电话，说郭宏伟找她了。

“他知道了？”

“嗯。他给我打电话，发了好大的火。说我不孝，说我联合外人害自己亲爹。”

于雪梅心里一紧：“他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

“说了。他说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

郭慧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慧怡……”

“妈，我没事。我就是想告诉你，他急了。他越急，说明咱们做对了。”

于雪梅握着手机，眼眶发热。女儿长大了，比她想的要硬气。

晚上郭宏伟找上门了。

于雪梅刚把于秀英安顿好，准备回老屋拿点换洗衣裳。走到巷口，看见郭宏伟站在路灯底下，手里夹着烟，脚下扔了一地烟头。

“于雪梅。”

她停住脚步。

“你去报警了？”

郭宏伟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几步冲过来。于雪梅没退，直直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是慧怡她爸！你把我送进去，慧怡怎么办？”

“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慧怡吗？”

郭宏伟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那三十万我退给你，行不行？你把案子撤了。”

“赵洪涛骗了那么多人，光退我三十万就完了？”

“别人关我什么事！”

于雪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们同床共枕过，生过一个孩子。现在站在面前，跟仇人没两样。

“郭宏伟，你走吧。案子撤不了。”

郭宏伟的脸色变了。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要抓于雪梅的胳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郭宏伟推开了。冯长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挡在于雪梅前面。

“干什么？”

郭宏伟看着冯长江，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她朋友。你再动手，我报警。”

郭宏伟盯着他们俩看了几秒，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于雪梅站在原地，腿有点软。冯长江回头看她：“没事吧？”

“没事。”

“我送你回去。”

于雪梅没拒绝。

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到老屋门口，冯长江停住脚。

“雪梅，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郭宏伟这个人，你得防着点。他刚才那个样子，不会善罢甘休。”

于雪梅点头：“我知道。”

冯长江看着她，叹了口气。

“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于雪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推门进去。

屋里黑着，她没开灯。摸黑走到柜子前，把铁皮盒抱出来。盒里的东西她已经翻了好几遍，但总觉得漏了什么。

她把盒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样一样看。照片，借条，信，回单，协议。底下还有一层，贴着盒底。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条缝。

她用指甲抠了抠，纸板翘起来一角。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了。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赵洪涛，另一个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是郭宏伟。

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1995年。

于雪梅捏着照片，手指发白。

原来三十年前，他们就认识了。赵洪涛信里说的郭宏伟配不上她，全是演戏。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她耍了半辈子。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赵洪涛的笔迹：等事成了，老宅归你。

于雪梅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她忽然想起秋分那天，债主喷漆的油漆味。两个味道搅在一起，让她想吐。

她掏出手机，给民警发了条消息：还有一份证据，明天送过去。

06

霜降前两天，法院的拍卖公告贴出来了。

老宅评估价六十万，起拍价四十二万。公告贴在巷口电线杆上，白纸黑字，红印章。于雪梅每天出门都能看见，看一次，心里就堵一次。

于秀英出院了，住在老屋里，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太太不问房子的事，只是偶尔盯着院角那棵桂花树发呆。

郭慧怡回来了，辞了省城的工作。于雪梅不同意，郭慧怡只说了一句：“妈，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蒋娅楠帮忙在网上发了求助帖。帖子写了赵洪涛的骗局、于雪梅的遭遇、郭宏伟的合谋。罗熠彤提供了法律意见，帖子写得扎实，没几天就传开了。

有人留言说认识赵洪涛，在南方某市见过他。也有人留言说自己也投了养老项目，血本无归。

于雪梅把有价值的线索整理出来，交给了警方。

那天下午，郭宏伟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手，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于雪梅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进来，手没停。

“雪梅，我来看看妈。”

“我妈不想见你。”

郭宏伟把水果放在石桌上，搓了搓手。

“那个，案子的事，我找了个律师问了。说要是能取得受害人谅解，可以从轻处理。”

于雪梅搓着衣服，没抬头。

“所以呢？”

“所以你看，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出个谅解书，我这边想办法凑钱还你。”

于雪梅把衣服往盆里一摔，站起来。

“郭宏伟，你听清楚了。钱我不要了。我就要你进去。”

郭宏伟脸上的笑僵住了。

“于雪梅，你别逼我。”

“我逼你？你伙同赵洪涛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郭宏伟盯着她，眼神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要是不写谅解书，我就把慧怡的事抖出来。”

于雪梅一愣。

“你以为她那个工作是怎么来的？省城那家事务所，赵洪涛托人打的招呼。慧怡的入职材料，赵洪涛手里有一份。你要是不撤案，我就把材料寄到她单位，说她跟诈骗犯有关系。”

于雪梅站在院子里，手脚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赵洪涛为什么能捏住郭慧怡，因为郭慧怡的工作本身就是赵洪涛安排的。女儿以为自己凭本事考进去的，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局。

“你……”

“你自己想清楚。”郭宏伟说完，转身走了。

于雪梅扶着洗衣盆站了很久。盆里的水凉了，她的手泡得发白。

晚上郭慧怡回来，看见她妈坐在院子里发呆。

“妈，怎么了？”

于雪梅抬头看着女儿。路灯照在她脸上，年轻，干净，带着刚下班的一点疲惫。

“慧怡，你那工作……”

“怎么了？”

“是赵洪涛帮你找的。”

郭慧怡愣了一下：“不可能。我是自己考进去的。”

于雪梅把郭宏伟的话说了。郭慧怡听完，半天没说话。

“妈，就算是他安排的，我也是凭本事考进去的。笔试面试都是我自己过的。”

“可赵洪涛手里有你的材料。”

郭慧怡咬了咬嘴唇。

“让他寄。我不怕。”

于雪梅看着女儿，眼眶红了。

“妈，你忘了？我是你闺女。你当年一个人把我带大，什么都没怕过。我随你。”

于雪梅伸手把女儿拉过来，抱住了。郭慧怡的肩膀在抖，但没哭出声。

第二天一早，于雪梅把郭宏伟威胁的事报告了民警。民警说这属于威胁证人，可以拘留。

下午，郭宏伟被带走了。

于雪梅站在巷口，看着警车开走。郭宏伟坐在后座，隔着玻璃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恨还是悔。

她没躲，一直看着车拐出巷子。

晚上，蒋娅楠打来电话，声音很兴奋。

“阿姨，赵洪涛有消息了。他在南边一个县城，用假名字租了房子。有人认出他了。”

“报警了吗？”

“报了。那边警方说今晚就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