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与灵动共生

—— 方铝绘画背后的创作思考

作者:王笑雪

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有言：“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 西方绘画大师塞尚亦提出，自然万物皆可归纳为球体、圆柱体与圆锥体。一东一西，相隔数百年，却不约而同触碰到造型艺术的底层逻辑。观潮汕画家方铝先生衰年变法后的系列山水，恰可在这中西画论的对照之中，窥见其笔墨背后的精神内核。先生扎根中华文脉，以道家 “道法自然” 为根基，融点、线、面于尺幅，以简驭繁，由象入道，完成了从摹写山川到观照宇宙的艺术跃迁。

方铝先生始终认为，青绿山水本是中国山水画的源头，在元代开始，文人水墨山水登上画坛主流，青绿山水日渐黯然，长期处于被边缘化的境地。他一直致力于接续青绿山水鼎盛时期的艺术脉络，却不主张简单复刻古画样貌，而是大胆创新，将水墨笔墨与青绿色彩熔铸一体，挣脱传统大青绿容易陷入的匠气桎梏，为古老的青绿注入氤氲流动的灵气。

传统山水画，讲究可居可游，描摹山水之形。方铝先生却挣脱了具象的桎梏，践行 “简于象而意深，笔减而境胜” 的创作追求。画面之中，峰峦不再是对某地实景的复刻，树木舍去细碎枝叶的描摹，化为成团的色点、纵横的墨线、大片的青绿色块，突破传统青绿山水范式，兼具现代审美与国画内核。以劲利简练的墨线勾勒山石骨架，舍去繁复皴法，多用点笔点缀，造型概括夸张，山石形态奇崛。色彩是画面核心，大胆运用高饱和的石青、石绿，搭配红、橙、蓝紫等亮色撞色，红日、艳木成为视觉亮点，色彩浓烈鲜活，打破古典山水的淡雅调性。构图虚实对比强烈，留白处理灵动，将传统山水意境与当代色彩表达相融，既有传统山水画的山川诗意，又充满现代视觉冲击力，笔墨简练，意象奔放，形成个性鲜明的现代新青绿风貌。

方铝把山川万物拆解为点线面的基本单元，正是践行《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的宇宙哲思。笔墨之 “一”，生出线条、块面、色点，再由这些基础元素幻化重构出天地山川的万千气象。笔墨不再仅仅是造型工具，而是道的载体，纸上的开合聚散，即是宇宙化生的缩影。

先生的作品，由水墨向青绿嬗变，色彩清透空灵，不施浓艳堆砌，恪守传统文人画 “平淡天真” 的审美理想。董其昌论画：“诗文书画，少而工，老而淡，淡非枯槁之谓，乃绚烂之极也。” 衰年变法，是艺术家历经沉淀之后，褪去浮华，归于本真。方铝笔下的青绿，不同于古典大青绿金碧辉煌的装饰感，青、绿、赭、丹诸色，虚处留空，实处见笔，虚实相生。远山淡染，留白作云气、流水，近树以密集色点堆叠，重色与空白相互映照。宗炳提出山水画 “澄怀观道”，绘画的目的不在于描摹山水，而在于借山水涤荡内心，体悟大道。方铝画面里大片的虚白，不是无物，而是气韵流动之所，是万物生发的虚空。虚为道体，实为物象，虚实往复之间，画境便突破了纸面边界，生出画外之境。

在西方美学体系中，康定斯基认为点线面本身就具备独立精神情感，不必依附于客观物象。方铝的创作，暗合这一现代艺术理念，却植根于东方哲学，二者路径迥异，归宿不同。康定斯基将点线面解放为纯粹视觉情绪；方铝的点线面，从来不是纯粹抽象符号，依旧扎根山水母体，是 “以抽象表达具象”。舍去繁琐外形，不是抛弃自然，而是穿透物象表皮，捕捉山川内在的生机。画中红日悬于天际，青山层叠，林木错落，我们依旧能够辨认山水，可目光不会停留在景物表象，而是顺着空灵的画面，进入虚静的精神空间。这正是中国艺术独特之处：不割裂具象与抽象，于物象之中藏哲思，于笔墨之内寄情志。

从水墨到青绿的转变，是方铝人格理想与生命情志的笔墨投射。道家讲虚静，“致虚极，守静笃”，虚静方能观万物。先生的画作，构图疏朗，气息沉静，没有激烈冲突的笔墨张力，却蕴含生生不息的力量。笔墨由繁入简，色彩由厚重转向清润，本质是精神世界的外化。他不再执着于再现眼前山水，而是借山川图画，安放自我，叩问天地。画面的山水，是自然山水，更是心中丘壑。每一块青绿，每一簇色点，都是他对天地自然的理解，把个人生命体验融入色彩与笔墨之中，完成由视觉审美，通向精神超脱的升华。

黄宾虹晚年论画：“画重内美，不重外饰。” 一幅画的价值，不在于描摹物象多么逼真，而在于画面背后承载的思想厚度。方铝先生作为融汇古今的践行者，衰年变法，没有背弃中国绘画精神，而是用现代的视觉语言激活古老哲思。他汲取传统山水画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的内核，又借点线面的现代构成思维，打通古今，融汇中西。不刻意追求形式奇特，始终以 “道法自然” 为根，在简淡空灵的笔墨里，容纳宇宙万物的生发之理。

纵观这一系列山水，纸上青绿流转，点线开合，虚空白云流动。先生以简笔写万象，以虚境载大道。西方艺术家从自然提炼形式，东方哲人于山水体悟本心。方铝的画作，正是在二者之间寻得平衡：以点线面为骨架，以老庄哲思为灵魂，借青绿山水，让观者在虚静空灵的画境之中，涤除杂念，观照天地。笔墨有形，而道无尽；尺幅有限，意境无穷。这便是方铝先生山水作品留给观者最深的启示：绘画终极的目的，从来不是描摹山河，而是借笔墨，观万物，悟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