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书店里，最贵的东西，越来越不是书。

这话不是抱怨，是结构。书架在里侧，画挂在外侧；书要你弯腰去找，画挂在眼睛的高度。收银台旁边摆的也常常不是新书，是明信片、版画。

书店在卖书之外的东西，已经有很多年了。但最近这几年，卖的东西变了——从杯子、香薰，变成了画。

十月三十日到十一月一日，杭州留下1129，老街上会多出一家书店，还有一位做木刻版画的云南手艺人。一个卖米兰来的版画，一个卖贴在门上的甲马。

一位书店主写过一段话，我觉得是这些年关于书店最诚实的一段：

「我们创造了一个被人们真心喜爱的书店空间……然而，这种认可和喜爱并没有相应转化为经济上的支持。」

后来他想通了：「精神换精神，物质换物质。」

书店提供精神，换回精神上的肯定；但它同时是一间实体店，还需要商业上的可持续。

问题是，第二个维度怎么填。

一本书的定价是印在封底的，折扣是透明的，毛利薄到可以算出来。卖一千本书赚的钱，可能不如卖十张画。

所以书店开始卖画。不是不爱书了，是账要平。

肆藝 BOOKSHOP，创立于意大利米兰。一间集艺术商店与艺术策展为一体的先锋艺术工作室。

2022 年底，他们在深圳鰲湖艺术村开了国内第一家肆藝 BOOKSHOP。书店与创意商店并置——一半是书，一半是别的。

「别的」是什么？

是意大利的二手艺术书籍。是青年艺术家的版画——铜版、锌版、蚀刻、木刻，一律带版数编号。是青年艺术家的画作。是设计师的原创饰品。还有二手欧洲邮票。

这些东西从米兰上船，清关，运到深圳，再摆进书店。

一家书店做成了半个进口商。听起来荒诞，但在书的利润结构里，这是活路。

他们的介绍里有一句话写得很好：「用纸张的年轮，讲述历史的印记。」

纸是有年轮的。一本 1960 年代印的画册，纸会黄，边会脆，翻页的声音和今天的新书不一样。二手书卖的不是内容——内容是公共的——它卖的是这一本的经历。

一幅油画只有一张。它在一个人手里，别人就只能看复制品。

一幅版画不是。艺术家在版上刻，印三十张，每张签名、编号，比如 12/30。印完，版毁掉或者封存，这一批就结束了。

行话叫「复数的原作」。

这个定义有点绕，但它解决了一个老问题：原作的唯一性和普通人买得起，本来是矛盾的。版画把矛盾拆开了——它仍是原作，仍有艺术家的签名，但它有三十份，单价就降下来了。

对书店来说，版画还有个好处：它轻、平、可邮寄，有编号，挂在墙上比一本书更占视觉。

所以全世界的独立书店都在卖版画。这不是中国特有的现象，是「艺术书书店」（art bookshop）这个物种活下去的方式。

现在说另一位。

云雅集，主理人深耕云南民俗传统手艺。做甲马木刻版画，也做瓦猫泥塑。

甲马是什么？一张木刻版画，印在薄纸上，贴在门上。祭灶、送神、祈福、驱邪，各有各的甲马。用完了，就烧掉。

它也是木刻版画。和肆藝架上那些铜版、锌版、水印木刻，是同一种技术路径：一块板，刻，印，出很多张。

但它不求「限量」。它求「够用」。

甲马没有编号，没有签名，没有人收藏。它被贴在门上，风吹日晒，然后进火盆。它的价值不在「稀少」，在「有效」——贴上了，这一年就平安。

所以你看这两家摊子摆在一起，会有点恍惚：

同样是木刻版画，一张被编了号，装进无酸纸袋，卖给收藏家；一张被印在粗纸上，贴在门框，年底烧给灶王爷。

一个是艺术市场的末端，一个是民间信仰的日常。

但它们都是从一块板子上印出来的。中间隔着的，不是技术，是用途。

说回书店。

这些年书店试过很多条路：卖咖啡，做文创，办活动，开民宿。

卖画这条路，逻辑上更结实一点——因为它跟书是同一种东西：纸、印刷、图像、可收藏、可流通。

一本书和一张版画，都是「印出来的」。差别只在于，一个印的是字，一个印的是画；一个你读完就放下，一个你挂在墙上看很多年。

空山九帖开进草原上、黄河边、秦岭深处。我们卖书，也一直在想「书之外」这件事——一本书怎么被带走，怎么被反复打开，怎么在一个人家里待上十年。

版画给的答案是：让它挂起来。

书是收着的，画是挂着的。收着的东西容易被忘记，挂着的东西天天在眼前。

十月三十日到十一月一日。杭州留下1129，老街和书店都在。

肆藝 BOOKSHOP会带米兰来的二手艺术书和版画，云雅集会带云南的甲马和瓦猫。

一个是复数的原作，一个是烧掉的护身符。

你可以两张都买。一张挂起来，一张贴在门上。

PS：

肆藝BOOKSHOP的版画多为版数编号，卖一张少一张。看上了别等。云雅集的甲马是手工刻版、手工拓印，每一批的墨色会有差别，这是正常的事。

图源部分由商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