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星期一早上被送进去的。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还算稳，说你爸早上起来喝水，杯子没拿住，掉地上了，人也往旁边歪。她扶了一下，觉得不对，就喊了楼下的老王。

我在开会。手机在包里，一共七个未接。

等我赶到医院，父亲已经在急诊留观了。他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还想抬一下身子，被我妈按住了。他嘴里含糊地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医生说是脑梗，好在送得及时，不是大面积的。要住院观察，血管有斑块，得做进一步检查。

我当时点头点得很快。我说好的，怎么治都行，听你们的。

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最重要。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住院部一楼排队交押金。

窗口上面贴了张纸，写着预交金额。前面排了十几个人，队伍拐了个弯。轮到我，里面的人报了个数字，让我刷卡。

我把卡递进去，手指头有点凉。

那一下我才反应过来——从昨天到现在，我一次都没问过钱的事。医生说什么检查、什么药，我都说好。好像只要我说好，事情就能往前走。

交完押金，我站在大厅里，把手机银行点开，一笔一笔往回看。

活期里能动的钱，不到四万。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不到四万。

不是没有钱。我和我爱人都在上班，房子有贷款但不算离谱，日子算不上紧。可要说能马上拿出来一笔应急的钱，就是这么多。

剩下的钱在哪？在定期里，在基金里，在房子里，在每个月还没还完的贷款里。都在，都拿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陪床，父亲睡着了。我妈回家收拾东西。我一个人坐在那个小塑料凳上，看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住院大概要住十来天，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的部分我估了两万。后面出院要吃他汀，一盒多少钱我不知道，吃多久也不知道。复查要挂的号、要做的彩超，我都不知道价钱。

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这几年家里的事，一直是父母自己撑着。他们的退休金够花，身体也一直没出过什么大事。我每个月打一点钱回去，逢年过节回去住几天，觉得这样就算是尽了心。

其实我从来没搞清楚过，父母真正的底线在哪。

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的，她儿子比我还小几岁，跑前跑后，办手续特别熟。哪一层做检查、哪个窗口能加号、哪种药走不走医保，他全知道。

晚上他出去抽烟，我也出去，递了一根。我问他怎么这么熟。

他说他妈三年前做过一次心脏支架，那一次他什么都不会，跑错了好几个窗口，交了一次冤枉钱。后来就上心了。

他说完补了一句，这种事，第一次都是懵的，别急。

我那天夜里睡不着，就在手机备忘录里开始列清单。

父母两个人的医保在哪个城市参保，报销比例多少。有没有补充医疗，单位还管不管。家里有没有买过商业保险，保单在哪。他们的存款放在哪几个银行，密码我爸知不知道我妈知不知道。老家那套房子的产权证压在哪儿。

我列了十九条。

列到一半我停下来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爸要是这次没挺过来，我连他银行卡在哪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手心出汗了。

后来那几天，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

我找了个我爸精神好的时候，坐在床边跟他聊钱。我说爸，你那些卡、那些存折，都放哪儿呢，你跟我说一下，我不动，就是心里有个数。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早该问了。

然后他慢慢跟我说了半个多小时。哪个银行、大概多少钱、哪个是定期、哪张卡是他自己用的。他说得很细，还让我拿手机记下来。

说完他躺回去，闭了一会眼睛，说，我以为还早呢。

我没接话。

出院那天，我算了总账。住了十二天，自费部分一万九千多，加上来回打车、买的营养品、请假扣的钱，两万三左右。

这两万三，没让我伤筋动骨。但我清楚，这是运气。

如果做支架呢？如果住一个月呢？如果两个人一起来呢？

我回家之后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我家的活期账户里固定留出八万，不动。这笔钱不理财，不赚利息，就放着。名字就叫应急。

第二件，把我爸妈的保险情况全部问清楚，缺的补上。他们这个年纪买商业险不划算了，但有些城市的大病补充险一年几百块，值得交。

第三件，每年带他们做一次体检，不再是“单位有就做，没有就算了”。

这三件事，我以前都知道该做。

知道和做，中间隔着一场住院。

我后来跟我一个朋友说起这些。他听完说，你这还算好的，我爸那次，我是刷信用卡交的押金。

我说，那不一样，你没得选。

他说，我有的选，我早两年就该攒那笔钱。

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们这一代人，很多都是这样。父母在前面挡了几十年，我们一直以为这堵墙是水泥的。直到有一天它裂了一条缝，你才发现，那底下垫的，是他们自己。

你问我现在最后悔什么？

不是没钱。是那十九个问题，我拖到了三十几岁才问。

我爸现在恢复得还行，走路慢一点，说话偶尔找不着词。每天早上还是起来泡茶，杯子现在换成不锈钢的了，摔不坏。

上个月我回老家，他跟我说，隔壁老王也住院了，心脏的事。他说完摇了摇头，说，这个岁数，一个接一个。

我说，爸，你那些卡的事，我记着的。

他说，记着就好。

然后他低头继续泡茶，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