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调任江平县副县长，分管自然资源和城乡建设，到岗刚好一个月。

县委常委会散场，会议室里人走得差不多，县委书记周明远抬手叫住他。

“小林，城东滨江地块的事，你多上心。这块地关注度高，市里盯着，不能出岔子。” 周明远语气平淡，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几秒，“恒远集团的老陈，昨天来找过我，说方案卡在征地拆迁这一环，进度拖得厉害。”

林舟轻轻点头。

“我记下了，这周我安排时间下去实地看。”

走出县委大楼，办公室主任赵凯跟上来，低声提醒。

“林县，恒远在咱们县扎根多年，陈总路子广，县里不少老熟人都跟他有往来。征地这块，之前两届班子都碰过，里面牵扯不少历史遗留问题，不好动。”

林舟侧过头看他一眼。

“不好动，就一直放着？地块闲置这么久，市里的考核指标扛不住。”

赵凯苦笑一声，没有接话，只递过来一份厚厚的资料袋。袋子里是滨江地块的规划文件、征地补偿方案，还有一摞村民的信访材料。

回到办公室，林舟把材料摊开慢慢翻。补偿标准写得清清楚楚，可信访件里，十几户村民反复反映，补偿款拿到手打了折扣，还有一部分临街宅基地，被悄悄划入项目红线，补偿价格压得极低。

他拿起电话，拨通征地办主任吴庆山的号码。

“吴主任，下午两点，咱们去滨江地块走访，不要提前通知任何人，轻车简从。”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为难。

“林县，下午原本安排了和恒远的对接会，陈总那边已经在等着了。要不咱们改一天？”

“对接会延后。” 林舟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先去现场，我要听听村民真实的说法。”

下午一点五十，林舟只带上司机，没有通知征地办其他人，直接往滨江村走。

村子挨着江边，不少老房子都有二三十年的年头。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着乘凉，看见陌生的小车停下，都下意识闭了嘴，互相递着眼色。

林舟走过去，递上烟，慢慢拉开话匣子。聊了半个多小时，才摸清楚里面的门道。

补偿款不是政府扣的，是村里牵头的几个代表，以协调费、搬迁服务费的名义扣下一成。恒远这边答应，只要村民不闹事，项目顺利落地，事后再单独给这几个人一笔好处。有人敢去县里举报，转头就有人上门软硬兼施，要么许诺额外补贴，要么就拿家里的工作、孩子上学说事。

“我们不是不想搬，是怕钱拿不全，还惹麻烦。” 一个老汉叹了口气，“之前有人去上访，回来没过几天，自家的农田灌溉管道就莫名坏了，迟迟没人修。”

林舟心里沉了一截。

他刚想再问几句，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开到村口，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个穿深色衬衫、面色圆润的男人探出头，正是恒远集团老总陈恒远。

“林县长，真是巧了，听说您来村里，我特意赶过来。” 陈恒远笑着下车，主动伸手，“这块地的工作，我们也一直在想办法推进，村民思想工作难做，我们企业也难。”

林舟和他轻轻碰了下手，没有多寒暄。

“陈总，我刚听村民说了一些情况，关于补偿款被扣的事，你清楚吗？”

陈恒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又化开。

“林县长，这话可不能随便听。村里的事，是村民自治的范围，我们企业只负责按合同拨付足额补偿款，中间的环节，我们插手不了。”

“款项拨付到村集体账户，再分发到户，这个流程，征地办是负有监管责任的。” 林舟盯着他，“钱怎么分，不能由少数人私下说了算。”

陈恒远笑了笑，话锋一转。

“林县长，您刚到江平，很多情况还不熟悉。这块地如果拖下去，项目黄了，县里的招商引资任务、税收，都会受影响。大家都是为了县里发展，有些事情，没必要抓得太死。晚上我做东，咱们一起坐坐，慢慢聊。”

“饭就不吃了。” 林舟直接回绝，“按规矩办事，比吃饭重要。”

陈恒远的眼神冷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客套两句，转身上车离开。

目送奔驰走远，林舟拿出手机，给赵凯发消息，让他调取近一年滨江地块补偿款的银行流水，还有村里那几名代表的资产登记信息。

回到县城，刚进办公室，吴庆山就找上门。

“林县，您今天去村里，是不是跟陈总闹得不太愉快？” 吴庆山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陈恒远在县里人脉很深，很多老领导都跟他交情不错。周书记之前也跟他打过交道，咱们没必要硬碰硬。”

“征地补偿是红线，克扣老百姓的补偿款，这不是小事。” 林舟翻着桌上的信访材料，“如果属实，必须整改，该追回的钱一分不少退给村民。”

吴庆山还想劝，林舟抬手打断。

“你先把流水资料整理好给我，事实查清之前，谁都不用多说。”

吴庆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点点头离开。

当天傍晚，赵凯悄悄把一沓复印件送到办公室，神色谨慎。

“林县，流水我调出来了。补偿款足额打进村集体账户之后，隔两三天，就有一笔金额不小的款项，转到三个村民代表的私人账户，备注写的是劳务服务费。更有意思的是，这三个人的子女，最近半年，都进了恒远旗下的子公司上班。”

林舟一页一页翻看，指尖在转账记录上划过。证据链很清晰，就是典型的捆绑利益，用岗位、现金好处，收买村里的带头人，压住村民的声音。

他思索片刻，吩咐赵凯。

“这件事暂时保密，不要对外透露。明天一早，我向周书记专题汇报，同时发函，要求征地办暂停滨江地块所有签约流程，等核查结束再重启。”

第二天一早，林舟走进周明远的办公室，把全部材料摆在桌上，完整讲清了核查发现的问题。

周明远翻完材料，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没想到底下会这么操作。” 他抬眼看向林舟，“小林，你的想法是什么？”

“第一，立刻叫停签约，成立专项核查小组，把被扣的补偿款全部追回，足额发放给村民；第二，对三名村代表依规处理，同步核查恒远这边有没有参与串通；第三，完善后续征地款发放监管，以后补偿款直接打到村民个人账户，不再经过村集体中转。”

周明远看着他，缓缓开口。

“方案思路没问题，但是这里面牵扯的人不少，一旦动起来，阻力会很大。陈恒远这个项目，是市里重点督办的招商项目，动静闹大，市里那边会问我们为什么推进停滞。”

“发展不能建立在损害老百姓利益的基础上。” 林舟语气坚定，“真的有问题，捂着不查，后面只会积累更大的矛盾，一旦群体性上访爆发，后果更难收拾。”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

“好，我支持你。核查小组由纪委、自然资源局、农业农村局联合组建，你牵头。但是记住一点，讲究方式方法，依法依规，不能操之过急，给有心人抓把柄的机会。”

林舟心里松了口气，起身告辞。

他以为这件事，有县委书记支持，就能顺利推进。

可接下来两天，事情慢慢变了味道。

先是核查小组里两个抽调的干部，借口家里有事请假，迟迟到不了岗。紧接着，有匿名信息传到林舟这里，说他刚到江平，想借着查征地的事立威，刻意为难本土企业，打压招商项目。还有人悄悄放出风声，说林舟在别的地方任职的时候，就喜欢挑项目毛病，到处树敌。

下午，市政府办公室打来电话，语气客气，却带着压力，询问滨江地块项目为什么突然暂停，要求江平县尽快上报情况说明。

林舟心里清楚，是有人在背后递话，给上面吹风。

他没有慌，一边安排小组继续核对账目、找村民做笔录固定证据，一边整理一份完整的情况说明，把克扣补偿款、利益捆绑的事实，连同证据一并上报，不回避问题，也不夸大。

当天晚上，陈恒远又打来电话，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客套，带着几分施压。

“林县长，事情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大家各退一步，我让村里把扣的钱退一部分，这件事就此翻篇，项目顺利落地，对所有人都好。非要查到底，最后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没有各退一步的说法。” 林舟平静回应，“该退的钱，一分都不能少，该承担的责任，谁也躲不掉。”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直接挂断。

第三天上午，纪委的同志在核查中，又挖出一条新线索。吴庆山私下收过陈恒远送的礼品，还多次提前把走访、核查的时间透露给对方，帮他们通风报信。

林舟拿着笔录材料，再次去找周明远。

周明远看完，脸色沉下来。

“吴庆山居然掺和进去了。” 他思索片刻，当场拍板，“纪委同步立案，先控制吴庆山，防止他串供。”

消息传出去，县里震动。

陈恒远没想到，林舟没有被上面的问询、流言压住，反而顺着线索，查到了征地办主任头上。他连夜找人活动，想托关系说情，可这一次，周明远态度明确，一切按程序来。

一周之后，核查结果全部落地。

三名村代表退还全部克扣的补偿款，受到党纪处理；吴庆山接受审查；恒远集团因为参与串通、诱导村民代表截留补偿款，被责令整改，缴纳罚款，后续项目的所有流程，全程由纪委和自然资源局监督。

被扣下的补偿款，一笔一笔打到村民银行卡里。滨江村的村民拿到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风波平息之后，一天傍晚，周明远叫林舟到办公室。

“小林，这次你顶住压力，做得很好。” 周明远给他倒了一杯茶，“我跟你说实话，之前陈恒远找过我，旁敲侧击想让我压下这件事。很多人都劝我，项目重要，别惹麻烦。”

林舟微微一怔。

“那您为什么选择支持我？”

周明远看向窗外远处的滨江方向，慢慢开口。

“招商引资是政绩，守住老百姓的底线，更是根基。我在江平待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项目可以再谈，民心丢了，很难找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林舟。

“不过你也要记住，官场里的博弈，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这次的事解决了，后面还会有新的考验。做事讲原则，也要懂分寸，保护好自己。”

林舟捧着茶杯，心里豁然开朗。

他原本以为，周明远只是单纯的支持核查，现在才明白，这位县委书记，一直在权衡。一边是市里盯着的招商项目，一边是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他没有选择和稀泥，而是借着这次核查，清理队伍里的蛀虫，守住底线。

没过多久，滨江地块重新启动征地。新的发放方案落地，补偿款直接到户，全程公开公示，再也没有私下截留的空间。恒远集团也收敛了之前的小动作，严格按照规划推进，不敢再打歪主意。

一个月后的常委会上，周明远专门点名表扬了林舟。

散会之后，吴庆山的位置，启动了新的人选考察。很多人都在猜，林舟刚立了功，接下来会不会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林舟没有想这些。

他开车再次去滨江村，江边风很舒服，不少村民正在自家院子里收拾东西，准备搬迁。看见他，有人笑着打招呼。

坐在车里，他看着江边成片的老房子，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江平这片地方，盘根错节的人情和利益，远不是一件事就能全部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