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个冬天来得那么快，立冬那天还暖意融融，一场雨，就真的入冬了。也没想到，暖气来得这么早，不知不觉，家里的暖气管子就温热起来，不出门的话，真的感受不到外面的新鲜的寒气。

来济南之前，老家县城是没暖气的，更没有空调，冬天比夏天要难捱许多，那时的夏天好像不如现在热，但冬天感觉远比现在冷。家门口的水坑都结了厚厚的冰，房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窗玻璃蒙着一层冰花，风吹得刺骨，地硬得硌脚。晚上钻被窝要咬着牙，早晨钻出被窝，牙都咬不住。睡觉至少盖两层被子，再把脱掉的衣服铺到两层被子之间，起床时，衣服才会有些暖意。

最冷的几天，屋里会生一个煤球炉子，用来取暖，早晨，还可以在炉子上烤烤棉鞋和棉裤，穿上去会舒服很多。煤球炉子必须要装烟囱，用银白色的铁皮焊的，先往上，再顺着房梁拐出去，让烟别走歪路，否则的话，很容易煤气中毒，即便如此，早晨起来，鼻孔里还粘着一圈黑，每年冬天，也会听说有人因此死去的消息，死者不是熟人，就是熟人的熟人，让人心里生生的怕。

还好，那时的房子本身也透风散气，尤其是农村，冬天来了客人，就在屋里直接点上柴禾，让客人烤火，算是一种招待礼节，话说的比火还热：“进来烤烤吧！烤烤脸，不长癣！烤烤腚，不生病！”这种礼节看似消失了，其实也转化成了别的形式，记得高中时和一个同学到班主任家去，班主任见我们俩满头大汗，就把落地扇打开，很客气地说：“过来吹吹吧。”

关于烤火，老家还有一个歇后语：漫长地里烤火——一面热，多用来形容那些无疾而终的单相思。

那时县城只有一个暖和的地方，就是澡堂。澡堂在夏天是没生意的，冬天则是满满的人，每天蒙蒙亮，门口就停满了自行车，去洗澡的话，除了买票，还要交锁的押金，大概是一块钱，衣服塞到床下面的小橱子里，锁好，钥匙眼拴着根松紧带，套在手脖子上，就可以下池子了。别看是一把锁，非常重要。澡堂子人杂，丢东西的事常有发生。有个老乡，当年在乡镇的澡堂子洗澡，里面没有放衣服的橱柜，只能脱了扔床上，当时他刚结婚，兜里揣着别人随的份子钱，大概有几百块，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洗完澡发现不翼而飞，把他气的差点和媳妇离了再结一次。

县城最好的澡堂子，条件也有限。床位不够一人一张，放衣服的橱子也不多，只好等洗完澡的人出来，先从橱子里取出衣服，躺下休息的时间，自己站在床边，麻利地脱干净，把衣服塞进别人刚腾出的橱子里，拿着毛巾和香皂，趿拉着两只（未必是一双）不知谁刚脱下的拖鞋，奔浴池而去，中间，还路过一个简易的厕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骚气。再往里走，掀开一个大厚皮帘子，一股带着肥皂味儿的热浪迎面扑来，眼前看到的，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通常，大一点的澡堂，会有两三个大池子。最大的池子水温适中，人也最多，像一锅煮熟的饺子，白花花地漂着。中间的池子水要热一些，人几乎少了一半。还有一个小些的池子，水热的发烫，只是偶尔有两三个老头，泡在里面，闭着眼睛，用毛巾慢悠悠地擦着脖子，似乎要把身上的皱纹抹平。我试过几次，实在下不去脚。难怪武侠电影中的高手都是白胡子老头，岁数大了功力就是深厚。

那时，澡堂子里没有什么按摩和足疗，不过，有专门搓背的。和来洗澡的人不一样，他们会穿一条长裤衩，肩膀上搭着毛巾，在池子边缘游走。找他们搓背，要单独买票，价格和洗澡差不多，大概是一两块钱。搓背的力气特别大，不管你自己搓了多久，让他们搓，总能搓掉一层泥，当然，有的人身上的泥会特别多，搓背的也会开玩笑，说：“多可惜，够养盆花了。”确实，由于洗澡条件有限，大部分人一冬天洗不了两次澡，有次在澡堂子里，我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脱下衣服，身上黑色的污垢一片连一片，半个澡堂子的人都笑了：“你这可该洗了，再不洗就变熊猫了！”

所以，去澡堂子洗澡，要尽量早去，虽然里面的水会换，但如果等到中午，就仿佛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澡堂子里还总会碰见熟人。或许因为暖和，大家见面也格外热情；也或许是因为要赤裸相见，所以言语亦无遮掩，很容易就对齐了颗粒度。无论职务高低，有钱没钱，总要在澡堂子里现出原形。谁也不会在这个地方张狂，相传有一位县城的社会大哥来洗澡，和一位陌生人发生言语冲突，陌生人挨了几句骂，不再做声，洗完澡，穿好衣服躺床上，默默等着，过了一会，社会大哥光着身子，甩着毛巾，大摇大摆走出来，他突然冲上去，劈头盖脸就是几下，把社会大哥打得滑倒在地，接着，他拔腿就跑，社会大哥从地上爬起来，光着身子追到门口，掀了几次门帘，也没敢冲出去，凌冽的冷风把他吹得浑身打哆嗦，他只好哆嗦着冲远处骂了几声。

没有暖气的日子，澡堂子，是冬天最幸福的地方，有最真实的人生百态。

后来，到了济南，刚住到有暖气的房子，还有些不太适应，总觉得太热，也太闷，到了晚上，把窗户打开，才能睡得着觉。但如今，冬天已经离不开暖气了。不过是二十多年的时间，我已不能再适应曾经的寒冷，据说这是耐受阈值发生了漂移，记忆留在骨头里，却不会留在身体上，假如真的没有暖气，耐受阈值还能再漂移回去。

只是，如果有这么一天，那些从小习惯了暖气的人，暖气世界的原住民，我不知道他们该如何面对，会不会生出羽毛，成为一只只候鸟，在冬天飞向温暖的地方？

没有暖气的日子，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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