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六回，宝玉从太虚幻境的春梦中醒来，袭人给他更衣时发现了秘密。追问之下，宝玉把梦中之事细细说了。

袭人听完“掩面伏身而笑”，宝玉素喜她柔媚娇俏，便强她同领云雨之事。

袭人的反应很有意思。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惊慌，而是心里盘算了一番：“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

一句“不为越礼”，就把这事轻轻放下了。可这句话，真的站得住脚吗？

一、袭人到底是谁的人？

袭人是贾母的丫头，这一点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十六回，王夫人问凤姐：

“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答：“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说：“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

凤姐又补了一句：“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她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

这段话把袭人的身份说得明明白白：她只是贾母借给宝玉使唤的，编制还在贾母屋里，月例也从贾母那边领。她不是宝玉的丫头，她代表的是贾母的脸面。

既然是长辈的人，那规矩就大了。

第六十三回，宝玉直呼袭人、晴雯的名字，林之孝家的当场就教训他：

“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就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不得他。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

叫一声名字都要被教训，何况是发生关系？

宝玉不过和金钏儿调笑几句，贾政就骂他“淫辱母婢”，要往死里打。若贾政知道宝玉和袭人有了云雨之事，会是什么反应？

袭人这句“不为越礼”，骗得了自己，可骗不了贾府的规矩。

二、贾府上下，谁不是规规矩矩？

贾府里那些情场老手，面对长辈的丫头，一个个都老老实实。

贾赦看上鸳鸯，想纳她为妾，他敢直接就拉进屋里睡吗？不敢。

他让邢夫人去讨贾母的意见，贾母点头了才行，还得走正式的纳妾程序。贾母不同意，贾赦也没辙，只能另外买了个丫头了事。

贾琏见了鸳鸯，什么态度？

第七十二回，鸳鸯坐在他屋里的炕上，贾琏进门就“煞住脚”，笑着问候：“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坐着没起身，贾琏客客气气。为什么？因为鸳鸯是贾母的人，怠慢不得。

再看秋桐。贾赦把秋桐赏给贾琏做妾，秋桐在凤姐面前横得很，稍有不顺就到邢夫人那里告状。邢夫人一听就数落凤姐，并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

长辈给的丫头，连凤姐都得让三分。

这些例子说明一个道理：在贾府，长辈的丫头代表着长辈的面子，谁都不能胡来。贾赦不敢，贾琏也不敢，但偏偏袭人敢。

三、袭人比宝玉大，比宝玉懂

书里写得很清楚：“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

她比宝玉大，已经懂了人事，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她没有避开，反而“掩面伏身而笑”——这个姿态，说是害羞，更像是欲拒还迎。

宝玉本来就有三分意动，被她这么一笑，自然把持不住。

这事若说宝玉有三分错，袭人便有七分。宝玉还小或许不懂，但她受过贾母调教，在贾母身边当差多年，不可能不懂规矩。

她明知宝玉是主子、自己是长辈的丫头，明知这事越礼，却还是做了，做完还给自己找了一句“不为越礼”当台阶。

她图什么？书里写她“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这话本身就值得琢磨。贾母把她给宝玉使唤，是让她伺候宝玉起居，不是让她陪睡。

她把“使唤”理解成“给了宝玉”，再把“给了宝玉”理解成“可以同领云雨”，这一层层偷换下来，无非是给自己争一个日后的名分。

四、王夫人自己都知道不合规矩

最讽刺的是王夫人。

她一向最恨“狐媚子”，担心丫头带坏宝玉。可偏偏是她，暗中把袭人定为了宝玉的姨娘。但她怎么操作的？

她没有请示贾母，没有走明路，而是从自己月例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袭人，特意嘱咐“不必动官中的”。

她心里清楚，袭人还是贾母的人，自己没权力处置，她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封袭人为妾，所以只能偷偷摸摸用自己的钱补贴，不敢走公账。

后来撵晴雯，王夫人倒是说了一句“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当然她实际上先斩后奏，撵完了才禀报贾母。

贾母不追究，是为大局着想，不代表王夫人做得对。

王夫人对袭人的安排，恰恰反证了一件事：在袭人还是贾母丫头的时候，她和宝玉的关系是不合规的，连王夫人都得遮遮掩掩。

结语

袭人那句“不为越礼”，说到底不过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一块遮羞布。

她是贾母的丫头，宝玉是贾母的孙子。辈分上还差着一辈呢。

年龄上她也比宝玉大，比宝玉懂，在宝玉好奇懵懂时半推半就，事后又用一句话给自己开脱。

贾府的规矩、长辈的脸面、主仆的分寸，在这件事里全被踩了过去。

袭人后来得了王夫人的暗中认可，反而知道要自重了，“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

当初偷试后的那句“幸得无人撞见”，也表明她自己也知道厉害：这事被人撞见了，就是丑闻。

所以，她自我安慰的一句“不为越礼”，遮住的，明明是一场礼教容不下的乱伦。